闽都在线
出古田鹤塘镇,往田地村的水尾走,两山夹峙之间,远远便能望见一道苍黑的弧影凌空横架。那便是田地桥。山风穿过幽谷,带下溪涧潮润的水气,脚下是磨得光润的古石阶,一步步引着人走向这座深山里的木拱廊桥。它安卧在青山绿水之间已有两百余年,既像杜牧笔下的“复道行空”,又如宋人画卷里飞越汴河的虹桥,以一种沉静而雄浑的姿态,吞吐着过往的岁月。
田地村,村庄不大,有五六十户人家,山清水秀。田地桥位于村尾,建于清嘉庆十一年(1806),1935年重修。桥呈东西走向,桥身长42米,宽5.85米,单孔,拱跨32.8米,桥离水面高度约15.2米。两端直接架在两岸岩石上。桥屋16间,64柱,立柱边上设有长桥凳,桥中间设神龛,廊屋外有层层挡板。桥面呈弧形,青砖铺面,两边桥头皆以石阶向下,与河两端连接。东端61阶,西端111阶。桥屋梁上刻有重修日期和建桥木匠的名字,尤显慎重。
走近桥下仰望,最撼人肺腑的莫过于那庞大而严密的木拱骨架。没有立于急流之中的桥墩,仅凭两岸陡峭的岩壁为基,数十根粗硕的巨木就那么凌空交织、层层叠架,三节苗、五节苗互相咬合、彼此承托,在离水面十五米的高处生生撑起近四十米的跨度。这种源自北宋虹桥的编木拱构造,全靠木料自身的交错制约与重力传递来维系平衡,重力非但没有压垮它,反而化作了构件之间紧紧锁扣的力量。当年没有精密的计算仪器,更无三维图纸可循,周宁秀坑的主绳师傅张鹤昶带着屏南的木匠匠人,全凭手中的角尺、长竹杆和一管饱蘸智慧的墨签。
在山石嶙峋的桥台立定后,以尺为眼,以墨为骨,分毫不差地算定每一根大木的榫卯与倾角。更难得的是,田地桥并不拘泥于寻常廊桥平直的死板,桥面顺着木拱的天然走势微微隆起一道饱满的弧度,铺设青砖,上覆歇山重檐的青瓦长廊,四角斜脊凌空微翘,像一条伏在溪涧上借风欲腾的长龙。山风烈、风雨狂,匠人便在立柱外侧钉起两道层叠的高挡板与封檐板,护住来客,也护住这具精魂般的木架构,使之在两百载风霜侵蚀下依旧筋骨健硕。
而比这鬼斧神工的营造技艺更温热、更让人动容的,是桥木深处沉淀的那份庄重信诺。走在起伏的青砖桥面上,桥梁上隐约还辨得出民国二十四年重修时留下的墨书,字迹平实,却字字千钧。当年为了修桥,地方并非草草摊派动工,而是由乡里董事、缘首与工匠们聚在桌前,在一张长两尺、宽不到一尺的毛边宣纸上,用工整的毛笔楷书立下“桥约”。那是一份浸透着民间公心的契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了由谁领头担纲主绳、桥身尺寸几多、桥屋几间几柱、神龛设于何处;写明了四方乡民运送木料桥苗的规格与工序,总造价几何、何时兑付,乃至起架、建竖、过月宴飨的银钱分文,以及一旦违约该如何受罚。末了,董事、主绳、见证人一一庄重画押,落款为“乙亥岁菊月”。
山民的银子是一分一文从田亩柴担里省出来的血汗,匠人的手艺是一斧一凿用性命托付的真本领,一张素纸,把权利与责任分得清清楚楚,把良心与公道摆在天日之下,让善款无一文浪掷,使工期无一日迁延。原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曾为它题名“公心桥”,这份“公心”,说的不仅是乡里济世利民的胸怀,更是山民与匠人之间那份敬畏法度、重信守诺的契约精神。正因为心怀坦荡、约法森严,这桥才立得稳、走得长。
桥屋里安设着长长的木板凳,旧年里,挑夫放担于此喘息,行客避雨于此闲话,这里曾是周宁、宁德、屏南通往福州的古道咽喉,也是村里老少谈古论今的温厚福地。如今喧嚣远去,古道荒草渐生,变电站与山外的碎石喧闹或许稍稍扰了山色,但只要踏上那百十级青石阶,抚一抚那沉黑冰凉的廊柱,看一看那严丝合缝的穿插巨木,心里便立刻踏实下来。它不仅是一座跨过深涧的通道,更是一座立在天地之间的丰碑,一边连着中国古代匠人登峰造极的造桥智慧,一边连着古老乡土社会诚信守约的文明骨血,质朴无言,却历久弥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