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许多人同我一样,听惯了“荆溪镇”,便总以为那条溪早被填平、覆在厚实的沥青底下,成了路牌上一个被遗忘的符号。直到走近才发觉,溪水还在流。它自西北关源里的深山一路奔淌二十八公里,水不宽也不深,清浅地绕过村落,最终在“溪头”汇入闽江。
这条溪在青史上本名陈塘溪,亦称亭长溪。宋代时,关源里出山的官道旁建有一座“沛然亭”,《三山志》载其“前临大溪”,溪名与亭名便从此纠缠难分。古时溪上架有亭长桥,徐家村与外西山的乡民晨兴荷锄、暮归挑担,百年来皆踏桥而过。如今桥梁早圮,旧名亦被光阴磨损。直到一九五八年闽侯撤区并乡,或是取境内古老的“荆山境”与“龙溪境”各一字,或是合了“荆山”与“陈塘溪”,才拼凑出“荆溪”之名。山水改名同人改名一样,流水本无意,变迁的只是看水人的眼界。
而“荆山”这处源头,连着一段将近九百年的拓荒往事。南宋初年,徐氏先祖迁居江屿山脚下立村,见山上荆花盛开、漫山错落,遂将江屿山改称“荆山”。山上遍开的荆花,成了徐家村最早的胎记。
村口甘洪路边的荆山境,更藏着一桩邻里相融的温情掌故。它始建于南宋,原名江屿庙,最早并非徐氏所建,而是早两三代在此落脚的苏姓人家,为奉祀自家先祖苏东坡(苏学士)而修的家庙。岁月流转,徐氏人丁日盛,苏家却渐次式微,古庙日渐倾颓。徐氏族人念及同村之谊,出资将庙宇彻底翻修重建,改名荆山境。
翻新后的庙里,正殿请来了主祀的龙岭尊王——这位荆溪一带顶礼膜拜的“雨神”,原型本是唐代一位因治水祈雨、造福黎民而名留史册的将军。有趣的是,苏东坡的神位并未被请走,而是作为配祀,长久供奉在一旁。在一个村落扎根久了,乡邻的先祖也成了大家的先祖;保境安民的武将与写下大江东去的文豪,在同一片八角藻井下共享人间烟火。
神灵护佑身畔,书香则润泽后人。明代嘉靖年间,徐家出了位广东永宁县令徐㭿。老县令告老还乡后,在荆山境东侧修筑了一栋两层木构藏书楼,名唤“荆山精舍”,供族中子弟潜心研读。正是这一缕书香,滋养出名震明代文坛的“闽中二徐”——徐熥与徐㶿兄弟。神灵安顿现世,诗书启迪心智,徐家村数百年耕读传家的根基,便是在神庙与精舍的咫尺之间筑就的。
然而老村的面貌,在时代浪潮下翻转得猝不及防。几年前风貌区动工,包括荆山境与十三厝在内的老宅被纳进规划。十三厝本是我同学一族的祖居。多年前,我曾与他坐在通廊的美人靠上闲话家常,那时他身患强直性脊柱炎,跨过厚重的高门槛时尚需我伸手相扶。待到搬迁之日,散落天涯海角的族人纷纷赶回老宅道别。我同学九十多岁的高龄奶奶,因年迈难以租房,一家四口最终挤进一间七十五平米的安置房里;唯有那张伴随岁月的老式拨步床,从祖宅搬到了新居,成了旧梦的依托。
如今,十三厝被改作当代艺术馆,玻璃幕墙覆在悬空的梁架之上;古村落挂上了“绣造女儿国”的旗号,马头墙下招展着紫色的商旅旗幡。民国时期的雕花木隔断后架起了直播补光灯,光绪年间的门楣下换上了新潮商铺名。新房与老宅相距不过几百步,隔着一道旧堤坝,一边是喧闹的新造街市,一边是狭窄逼仄的生活,中间却像隔了一个世纪。
其实早在四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先民就在关东仁山尾崙的溪岸劳作生息,留下了粗粝的陶片石器;而后苏徐聚族、明人藏书,再到如今的文旅更迭。那些上古的陶片与明清老厝坍落的碎瓦,终究埋在同一方水土的泥层深处。
亭长古桥早塌了,精舍读书声也已散尽,“荆溪”这一镇名统共叫了不到七十年。可水还在流。二十八公里迢迢而来,掠过仁山尾崙的黄土,绕过荆山的香火,不急不缓地淌向闽江。岸上的人立了新庙、换了旗幡、争论着喧嚣与浮华,溪水却无知无觉,只管循着既定的河道,奔流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