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风里

广告位

张长辉

榕城街头年味渐浓,让我想起闽西老家那缕穿堂而过的风。从榕城出发驱车西行近四百公里,穿过层层山峦,老屋矮木门后的烟火气,早已在记忆里温着、等着。

推开门的刹那,母亲正用抹布细细擦拭灶台瓷砖,父亲坐在小板凳上往灶里添柴,锅里炖着散养的土鸡,咕嘟咕嘟的汤汁翻滚着,土鸡的醇厚肉香裹着姜片的清鲜,顺着灶火的热气往上飘,丝丝缕缕漫进整个院子,这便是家的味道。

趁着饭菜未熟,我搬来父亲常坐的塑料躺椅,置于弄堂中央,闭上双眼,任思绪随周遭声响漫溯。山野里鸡鸣清脆悦耳,此起彼伏地划破天际;家里小狗的吠声温和亲切,像老友重逢时的低声问候。此刻的我褪去一身奔波的疲惫,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做,只静静享受这份独属于故乡的闲暇安逸,让弄堂的气息一点点浸透身心。

阳光热烈得让人鼻尖沁出薄汗。正觉燥热时,一阵弄堂风裹着近半个世纪的烟火气吹拂过来,心底的浮躁都被抚平。这风穿过岁月长廊,吹软了时光的棱角,吹得人心头发暖,也推开了记忆的闸门。

弄堂不过二十步,在古朴的土墙屋与崭新的砖瓦房之间,它藏着近半个世纪的光阴故事。右侧土墙屋墙皮斑驳,裂纹里嵌着枯草与黄土,带着经年风雨侵蚀的痕迹。土墙上还嵌着儿时的我用石子刻下的歪扭字迹——那是童年随手的涂鸦,如今竟成了时光的信物。墙上挂着风干的红辣椒、父母劳作的斗笠,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动,细碎声响似在低诉过往;左侧砖瓦房墙面光洁,青灰色瓦片整齐排列,阳台上的绿植青翠欲滴,大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古朴与现代在此温柔交汇,对比鲜明却又莫名和谐,仿佛过往与当下正相拥而行。

弄堂的地面,凹凸的地面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缝隙里钻着几株嫩草,绿得倔强——老的光阴与新的生机,在这一寸土地上缠绵交织。当年曾有人提议拆除土墙屋重建,父亲却执意保留,并在老屋旁另建新屋,让老屋与新房相邻相守。如今想来,父亲守护的何止是一栋老房,更是全家人的情感寄托,是那段艰苦奋斗却无比珍贵的岁月。

阳光透过屋顶缝隙与两屋檐角,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思绪悄然驶回年少时光,建房的艰辛历历在目。为了建起这四间土墙屋,全家齐心协力耗尽心血。奶奶时常天不亮就挑着箩筐贩卖鸡蛋,靠微薄利润精打细算积攒建房资金。她的身影总在晨曦中出发,暮色中归来。建房的地方原是小山头,父母凭着愚公般的执着意志,手握锄头一锄一锄挖出地基,靠肩挑背扛运送建材,用一双布满老茧的肩膀挑起全家的希望。那些月朗星稀的夜晚,邻里早已酣然入梦,父母的身影仍在月光下忙碌,锄头起落间,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像两尊浸着汗水的坚毅雕像。他们的汗水滋养了脚下的土地,也撑起了我们的家。如今回望,才懂父母当年一锄一锄挖的不仅是地基,也是让儿女安心的归宿。

时光匆匆,父母年事已高,眼角爬满皱纹,鬓发覆着白霜。他们静静守着这处家园,清晨扫净院子里的落叶,收拾沟渠;白天打理农活、饲养家禽。父亲仍喜欢在弄堂里歇息,眯着眼睛享受弄堂风的轻拂,风绕着他的白发打转,那眼角的褶皱里,盛着半生的辛劳与安稳。母亲则在厨房忙碌,切菜声、炒菜声清脆作响,与饭菜的醇厚香气缠缠绕绕,漫出窗棂,漫进弄堂,不仅温暖着我们的脾胃,更熨帖着我们漂泊已久的心房。

夕阳西下,余晖给土墙屋和砖瓦房镀上一层温暖金边。父母呼唤孩子们吃饭的声音温和亲切,像小时候无数个黄昏那样,穿越风声直抵心底。餐桌上,母亲端上的客家游浆豆腐、山茶油清炖土鸡、红烧猪蹄,没有精致的摆盘,却裹着烟火的温暖,孩子们捧着碗大快朵颐,父母的笑容映在灯光里,温热的米酒气混着饭菜香,酿成最踏实的幸福滋味。

愿这弄堂风慢些吹,吹暖每一段归乡的路,吹亮每一盏团圆夜的灯火。这条弄堂,这片故土,永远是团圆佳节到来时最踏实的归宿,也是人生路上最温暖的依靠。

广告位
下一篇

已经没有了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联系我们

联系我们

邮箱: jianxun98@hotmail.com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7:30,节假日休息

关注微信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微信扫一扫关注我们

关注微博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