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霞
大寒将至未至,煮茶捧读闲书,读到元稹的《咏廿四气诗·大寒十二月中》时,怦然心动。无他,只因诗中那烟火暖意,恰如当下茶炉的微光与茶香交织的静谧,让人顿生共鸣。“腊酒自盈樽,金炉兽炭温。”这正是大寒这个时节当有的日常——炉火、佳酿与闲静时光,把寒冬里的烟火气淬得格外温润。“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开门”,则道尽了这个节气的生活智慧:沉下心来,顺应天时,在慢下来的节奏里,打捞琐碎日常中的治愈。
其实在我心里,大寒是所有节气中最模糊最安静的一个。它不像立春那般充满启程的喜悦,也不似冬至有着明确的仪式感。作为二十四节气的终章,它本该成为标识。可它却守在岁末的角落,链接着新春,于是就像一位隐退的老者,在冰雪深处笑望着后辈们忙碌地筹备着更岁交子。
“大寒小寒,一年来完。”
曾经母亲跪坐在床上,笑盈盈地对我这样说。每年的大寒,她都会这样说。她不是指点怎么过大寒,而是婉转地提醒我,应该开始忙年了。所以我不记得大寒有什么习俗与仪式,就知道从这天起,母亲和邻居家的婶子大娘们都进入了备战一般的状态。
母亲先是愁的。那年月家里条件拮据,家里好几口子,要吃要穿,孩子们要上学,全靠父亲一人工资。母亲为了照顾家,只能在街道做临时工,收入微薄,过年是一关。因为物资匮乏,买什么都要票,粮票肉票,布票糖票,比钱还金贵。愁归愁,母亲却从不叫苦。她会花尽心思来筹划、来应对,用一年时间精心储备。棉花票、布票攒了一年一起套着用,不能里外三新,也要有簇新的外罩;买不起新鞋新帽,可以用新毛巾给孩子抽出漂亮的花帽。
除了愁,母亲还是可想而知的劳累。但母亲应该是快乐的,因为再难的日子,母亲都没有愁眉苦脸过。母亲的脸上总是有淡淡的笑意。这笑容让年幼的我心中始终是温暖的、笃定的。所以现在的我,遇到难题时,总会想起母亲。于是,我也就从容了,安然了。
大寒,冬天走到了终点,自此返程,春天将姗姗而至。四季轮回,母亲始终站在这个节点上,为我守望着岁月的更迭。
“冬与春交替,星周月讵存。明朝换新律,梅柳待阳春。”这就是大寒节气最动人的模样吧。
一千多年前,元相公在浙东的寒夜里,以炉火暖身、以诗意抒怀;一千多年后,我在窗前围炉煮茶、捧书静心。相似的场景,相通的心境,这种跨越千年的默契,恰是中华文明里对“大寒”最温柔的注解——于寒极处守暖,于岁末时寻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