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福州西湖一带,水色最温柔。水一静,时间就慢了。许多消失的庭院,并不是突然不见的,而是一点一点,被时代的水波抹平了轮廓。
三山旧馆,便是这样一处所在。
它原本是龚家的宅院。宅中有园,名为环碧轩;园名太盛,久而久之,反倒成了整座府邸的代称。三山旧馆也好,环碧轩也罢,说的都是那一片曾经盛极一时的园林世界。
清末民初,要在福州城中论园林,绕不开龚家。有人说那是“福州第一园林”,并非虚誉。民国时期的《福州旅行指南》中,对环碧轩多有描写:春秋之际,王孙公子流连其间,饮茶、对弈、把酒消磨。树木成荫,花气袭人,字里行间,几乎让人恍惚,以为误入了另一座大观园。
园中建筑疏朗而有章法。花四照厅前,两株老荔枝撑起一方庭院;厅对面,小池映月,名为“掬月簃”。再往深处去,豁然开朗,一泓近十亩的大池展开在眼前,水形如玉带环绕。池中有宛转桥,通向假山小岛;池畔微波榭临水而立;池北的环碧池馆,三面皆水。夏日荷花盛放,满池皆碧,馆仿佛浮在水上。
馆中有联:“绿波照我又今日,红树笑人非少年。”字句不动声色,却道尽岁月。
池馆内还悬有一篇《环碧池馆铭》,为龚易图自撰自书。写的是修葺落成之记,却通篇不在工事,而在心境——在人生进退之间,他更愿取“止水”,而非“激湍”。这是一个退而不废之人的自白。
龚家人对这片园林的记忆,并非只存于文字。龚易图的曾孙龚钧智老先生,童年时曾居于此,对亭台楼阁、池院路径,尚留零星回忆;而到龚家帆这一代,所能凭依的,更多已是平面图、立体图,与长辈口述的残影。
图纸与文字相互印证,也彼此矛盾。《指南》中说环碧池近十亩,而《铭》却写“宅子五亩”。是文体的泛指,还是所见不同?今日已难断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曾是一处极其宽阔的宅园体系,放在今日城市尺度中,依然惊人。
更令人唏嘘的,是它的消逝。
三山旧馆的建筑,在新中国成立后陆续拆除,至改革开放后,已荡然无存。建筑意义上的三山旧馆,事实上已经不存在。如今西湖宾馆清和楼与贵宾楼之间尚存的一泓池水,不过一亩有余,或许正是当年环碧池的遗痕之一。
园中的树,也只剩下一棵苹婆。那是一种清末大户人家偏爱的树,花开满枝,洁白如雪。荔枝已不见,厅堂无从考,树的位置,也只能在记忆里游移。
至于八角楼——今日仍立于西湖宾馆内——它是否属于三山旧馆,已无法确证。龚家后人的回忆中,并无此楼;若论年代,它更可能建于征用之后。可即便如此,它依然见证了福建近代史的激烈时刻:舞会、会议,以及“火烧八角楼”的风云一夜。
园林终究散去,但人仍在时间中延续。
三山旧馆的根,最早可追溯至清初的三山驿。乾隆年间,龚景瀚得之,在此筑澹静斋。他一生多在西北为官,修志、治民、入循吏传,却始终在家乡西湖畔,为自己留一方静处。澹静二字,后来成了龚家一脉的精神底色。
到龚易图,读书、藏书、造园,皆至极盛。乌石山房、大通楼,书卷十余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龚家将其中三万八千余卷捐予福建省图书馆,今日省图珍贵古籍中,半数以上源自龚家。
园林不在了,但书还在;书不止是纸,也是一种延续。
如今再回望三山旧馆,所能做的,或许只剩下记录。记录水的走向,树的名字,楼的轮廓,以及一代人如何在一座园林中,安放过自己的精神世界。
水仍在流。只是那一片曾被称作“环碧”的碧色,已悄然退入历史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