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东升
我家住在三楼,这楼层正好与房前那片樟树的树杪齐平。我在阳台读书或闲聊,目光随意向外一掠,扑进眼帘的,全是浓淡相宜的绿。那绿得发亮的樟叶层层叠叠,像一块铺展在窗外的翡翠绒毯,风一吹便翻起细碎的绿浪。
在这绿色的屏幕里,我看见成群的鸟儿在枝丫间穿梭嬉闹,有的啄食熟透的黑紫樟果,有的两两追逐、雄飞雌从,清脆的啾鸣声此起彼伏。听着这鲜活的声响,我的心里便漫出一股清甜的喜乐,连日来的烦闷也随之烟消云散。
随着城市的绿化越来越好,城里的鸟儿也愈发多了起来。它们不仅数量日渐增多,品种也丰富了不少,有小巧玲珑的麻雀,有胆小机警的斑鸠,有色彩斑斓的啄木鸟,也有通体墨黑的乌鸫——它们在楼宇与枝丫间自由穿梭,像是一群沟通天空与大地的使者。有了它们,高远的天空便不再孤单,天地间也多了几分鲜活的联结,连空气里都荡漾着生机与暖意。
站在阳台上,我有时不禁会傻傻地想:这些“进城”的鸟儿,觅食的问题似乎不难解决,天上飞的虫豸、地上爬的蝼蚁、枝头的野果、绿化带的草籽,都是它们赖以果腹的食粮。我牵挂的是鸟儿们的住处——在这喧嚣拥挤的城市里,它们夜间在何处安身?平时又在何处孕育新的生命?这成了我心头挥之不去的谜团。
回想起早年,我居住在升金湖畔的一个小村庄,那儿是鸟的乐园。冬季上山砍柴,灌木丛中常常有意外的惊喜:在一棵不高的树上,树杈间突兀地“长”了一篷草,走近细看,才发现是一个精巧的鸟窝。那窝的形状像一只小碗,用干枯的树枝和茅草编织而成,四面似厚实的“墙壁”,可惜没有屋顶,架在交错的树杈间,任凭风吹得树枝摇晃,鸟窝却始终安然无恙。小鸟的建筑技艺,实在令人叹服。
通常,鸟窝里会躺着几枚小小的鸟蛋,白的、带斑点的,煞是可爱。这些脆弱的生命,需要成年鸟儿日夜呵护,才能破壳而出。可是,乡村里的孩子大多生性顽皮,常常会爬上树,惊飞正在孵化的鸟儿,把鸟蛋揣进兜里,又将那对鸟雀夫妇费尽心血搭建的鸟巢扯得支离破碎,丢在地上。此时,只见亲鸟悲痛地大声叫唤,一次次试图扑过来,想要抢救它们的宝贝,却又不敢靠近,那凄厉的叫声,听着让人心头发酸。
或许是鸟类进化得更聪明了,如今无论是村庄里还是城市小区里的鸟儿,都把家安在了人类之手够不着的地方:或是房屋外墙的缝隙里,或是大树的最高枝丫间。尤其是那些枝叶繁茂的常绿乔木,浓密的叶片像天然的屏障,将鸟儿的“家”藏得严严实实。等到黄昏时分,鸟儿才会悄悄钻进去休憩;除非有外力猛地撞击树干,它们才会从枝丫间拍着翅膀惊慌地飞出,四散而去。
我喜欢窥探鸟儿的活动轨迹,在小区散步时,我时常抬头望向头顶的树——也许此刻就有一只或几只鸟儿,正静立在枝丫上,一声不吭地打量着我。我凝眸回望,鸟儿却倏地振翅而起,朝更远处的大树掠去。
回到我三楼的家,这里无疑是观察鸟儿的绝佳位置。这种与树齐平的视角,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不再是仰望,也不是俯瞰,而是与鸟儿平视。鸟儿飞倦了,便停在枝头梳理羽毛,它们的翅膀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轻轻扇动,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偶尔,它们会歪着脑袋看我一眼,旋即又展翼飞向另一棵树,把满窗的绿和满心的欢喜,都漾在小区的空气里。
窗外樟树依旧蓊郁葱茏,群鸟照旧穿梭流连。这种与自然为邻的惬意,这般平视天地的从容,将我的平凡日常晕染得轻盈而灵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