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村镇街巷 上街不是一条街

上街不是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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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话》

初到福州的人,若在地铁报站里听到“上街”两个字,常会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心想这是要拐进哪条老巷,或是奔赴哪条繁华的长街。闽侯人听了往往一笑,温和地纠正:“上街不是一条街,是一个镇。”

从地铁口拾级而上,迎面撞见的不是逼仄的青石板路,而是开阔明亮的马路、穿梭的人流与林立的楼宇。这里是福州大学城的腹地,二十余万年轻的面孔在教室、食堂与林荫道之间奔忙。他们在收件地址上一笔一划写下“闽侯县上街镇”,度过四年葱茏的韶华,又收拾行囊奔向天南海北。在这座巨大的青春城池里,很少有人深究,脚下这片叫作“上街”的土地,究竟从何而来。

岁月若是往前翻上一千余年,这里还不叫上街,它有一个浸在水意里的古名——“花屿”。那时屿头山下一带,水系交错,地势平旷,四季花木扶疏,是闽江畔一处温润的水乡,人们唤它作“充满香味的土地”。唐末,闽王王审知入闽,恩准得力将领林硕德在此择地建府。府第落成之日,闽王亲笔题匾,赐名“上溪”。有人说,因府旁有一脉清流蜿蜒,取上风上水之吉意;而在福州方言里,“溪”与“街”音韵相谐,待到清末百业繁盛、商贾云集,这口耳相传的音节便顺理成章地落笔成了“上街”二字。

从花屿到上溪,再到上街,名字悄然流转了三次,每一次都刻着岁月换羽的痕迹。那是这片土地从一处幽静的水乡聚落,慢慢向人间烟火与市井繁华靠近的过程。

它真正长成人们记忆里的模样,始于上世纪那片无边无际的白。

说这里“充满香味”,从来不是文人的虚词,而是一季又一季真实的芬芳。七十年代起,上街人依着肥沃平整的水土广植茉莉。到了盛夏花期,热风一吹,满镇皆是馥郁的清芬。那时的农人日出而作,指尖轻巧地采下带着露水的花苞,一篓篓送往茶厂窨制花茶,或是提炼香精。村里的老人们常念叨,那会儿几乎家家户户都围着花田转,满眼皆是起伏的花海。上街的孩子靠着一朵朵小小的茉莉,换来了学费与前程;村里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红砖楼房,基石里也浸透着花瓣的香气。那是一段被花香浸润的温饱岁月,纯粹而安详。

时代的大潮总在不经意间转向。随着田畴变迁,茶厂外迁,漫山遍野的茉莉花田渐渐从田垄上隐退,成了老人口中遥远的故事。但上街人的手没有闲着,送走了花香,他们又把日子雕刻进了木头里。

福州的象园、大板、雁塔三大木雕流派在此汇聚融通,木屑纷飞间,“上街根艺”名噪一时。曾经的建平村一带,敲击声与锯木声晨昏不断,数千家作坊与企业沿街铺开,全国大半的根雕作品皆从这里走向远方。工匠们守着粗粝的树根,顺着天然的纹理剔出山水走兽、人间百态。那是上街最为喧腾热烈的年头,空气里弥漫着松木与老漆的气息,透着泥土般的粗犷与执拗。

然而,铁皮棚里的敲打终究赶不上城市生长的步履。环保的考量、转型的阵痛,让那些零落粗放的小作坊慢慢散去。木雕师傅们放下刻刀或是迁往别处,满镇飞扬木屑的日子,也如当年的茉莉花海一般,轻轻掩上了历史的门扉。

送走了繁花,敛起了木香,上街并未沉寂。它敞开怀抱,迎来了朗朗的书声,迎来了高新产业的晨光,迎来了汇聚无数理想的大学城。

回望千年,上街始终不是一条狭窄的街道。它更像是一方宽厚而包容的泥土,从来不曾被某一种过往所拘囿——它懂得如何盛放一朵花的芬芳,懂得如何承载一块木的苍劲,也懂得如何安放二十万年轻人的热望与远方。

花田会淡去,手艺会流转,可这片土地上的生生不息从未停滞。那个没有街的“上街”,依然会在晨光与微风里,从容地、长久地被一代代人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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