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三山现,三山藏,三山看不见。”这句老福州民谣,许多福州人都听过。屏山、于山、乌山,是看得见的“三山现”,它们矗立城中,人人熟悉;冶山、罗山、闽山,是藏起来的“三山藏”,或隐于街巷,或藏在寺庙、公园之中。至于“三山看不见”,其中便有一座丁戊山。
如今的丁戊山,早已没有了山的模样。它藏在仙塔街和东泰路之间,高楼、街巷覆盖了旧日山形,连这个名字也渐渐少有人提起。但山脚下的竹林境、孝义巷、七转弯巷还在,像一串留在城市里的旧记号,默默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从仙塔街拐进竹林境,喧闹的街市忽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是冷清,而是带着烟火气的市井安宁。福州旧地名里,以“境”命名的地方已经不多了。过去的“境”,不仅是一种基层区划,也往往有自己的神明和公共水井。竹林境,顾名思义,就是曾经有一片竹林的地方。如今这里已经找不到竹子的影子,但名字还留着,像一张贴在旧物上的标签,让人想起它曾经的模样。
这一带过去地势较高,是于山的一条支脉,古称丁戊山。如今走进丁戊山巷,入口处还有一块石碑,提醒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有一座山。
七转弯巷,便是过去山上的一条路。因为山路狭窄曲折,转过七个近乎直角的弯,所以得名。旧时最窄处,只能容三人侧身通过。后来随着旧城改造,小巷被截断,只剩下一部分,原来的七个弯也只留下几个。
今天走在七转弯巷,两旁仍是粉墙黛瓦,青瓦屋檐,墙面上的文字记录着这里的历史。有些字已经褪色,有些甚至模糊不清,但墙还在,巷还在。穿过这条小巷,常有一种错觉,仿佛从繁华的城市里,突然走进了另一个安静的年代。
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前,便到了孝义巷。巷口的牌坊高高立着,正面的对联由福州最后一位状元王仁堪题写,背面写着:“孝存海阔天高量,义充先忧后乐心。”两个字——孝与义,道出了这条巷子的名字。
关于孝义巷的来历,民间流传着一个“六尺巷”的故事。相传过去巷中两户人家因宅基地争执不下,其中一家写信给在京城做官的父亲,希望父亲出面相助。父亲回诗劝道:“千里来书只为墙,让人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儿子读后明白其中道理,主动退让三尺。另一家受到感动,也退让三尺,原本没有的小巷,就这样形成了。
当然,史料中也有另一种说法。南宋时期,巷中有一位名叫陈元宰的居民,一生行孝守义,受到乡人敬重,因此这里被称为“孝义里”。一个来自民间传说,一个来自历史记载,两种说法交织在一起,让这条巷子的名字更添了一份厚重。
清代时,仙塔街一带还是旗人与汉人生活区域的交界处,旗汛口附近曾是福州有名的花鸟市场。如今热闹的市集已经消失,但偶尔还能看到居民阳台上的鸟笼,仿佛还能想象当年人们提笼赏鸟、闲逛街巷的生活。
竹林深处,还藏着一家小饭馆。店面并不起眼,平日里甚至没有明显招牌,不到饭点,大门常常紧闭。店里没有固定菜单,想吃什么,就看冰柜里的食材点菜。
这里的荔枝肉、醉排骨、南煎肝、红糟小肠、青瓜蛏汤,都是福州人熟悉的味道。荔枝肉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南煎肝鲜嫩爽口;红糟小肠带着酒糟特有的香气,是浓浓的闽味记忆;最后一碗青瓜蛏汤清淡鲜美,让人感受到福州菜讲究原味的一面。
孝义巷如今并不宽,也没有太多热闹的景象,却藏着这样的小店,也藏着一家手工作坊。走累了,坐下来吃一顿饭,看看老墙、旧巷,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苏轼有句词:“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说的是夏日雨后的清凉。用来形容竹林境和孝义巷,也很贴切。在城市的喧嚣之中,这里留住了一点难得的闲适。
竹林不见了,水井封存了,旧庙也消失了,丁戊山更只剩下一块碑。但地名还在,巷子还在,传说还在,生活也还在。
住在这里的人,依旧买菜、吃饭、聊天、过日子。城市会改变,山会消失,但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名字,就像一把旧钥匙,留在巷口,等待后来的人轻轻敲响那面时间的墙。
丁戊山虽然看不见了,但它留下的故事,仍藏在竹林境的每一条小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