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芳
闽水泱泱，潮涌沧海。福星村静栖在长乐塘头镇西北一隅，在闽江入海口，与湿地公园毗邻，隔江相望琅岐岛，是长乐境内现存唯一的疍民聚居村落。
多数人对“疍民”知之甚少，甚至未曾听闻过。我翻查资料才厘清，疍民多为古代闽越后裔，千百年的乱世更迭中，他们为躲避战乱与苛役，不得不搬离陆地，泛舟江海。久而久之，他们失去田地，以舟为家，以渔为业。
福星村渔产丰饶，自古便是各地疍民的栖息聚居之地。上世纪90年代，闽江下游的疍民大规模迁入福星村。通过无人机从空中俯瞰，整座渔村依港而建，房屋沿港岸线错落排布，总面积仅0.11平方千米，常住人口1169户、共3975人。土地资源紧缺，只够满足住宅安置，没有多余的耕地，因此，即便上了岸，他们依旧保留了“上岸不脱海、靠海吃海”的疍家传统，近海捕捞仍是主要经济来源。
漫步走入村内，我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时空割裂感。斑驳脱漆的夯土墙挨着簇新整洁的现代砖混小楼，新旧相依、错落共存，还有两侧的三排木质老屋，格外醒目。不同于多数渔村灰沉的质朴色调，福星村的疍民们把渔船的颜色搬上了岸，就像把海上的生活搬到了陆地，木屋的外墙沿用了传统渔船甲板标志性的红黄蓝绿撞色设计。
站在低矮的木屋前，向内张望，便能窥见他们一户人家最真实的炊煮起居。柴米生计、细碎家常尽数铺陈，引人驻足深思。抬眼望去，木屋二楼一排“美人靠”结构完整、形制古朴，带着独属于旧时光的韵味。这里的一屋一色、一窗一檐，带着历史厚重感。
走出村道，渔港湾边错落停泊着大小不一的各式渔船，既有常见的现代机动轮船，也保留着数艘疍家风格的彩漆渔船。船身涂满鲜艳的红、蓝、黄、绿四色，每一种色彩都承载着疍民虔诚的海洋祈福与生活期许，寓意悠远。红色镇煞驱邪，是渔民奔赴沧海的底气，祈愿每一次出海平安顺遂、无灾无险；蓝色取自江海本色，映照出疍民依海而生、向海而兴的生存底色，蕴藏着世代对大海的敬畏与依存；黄色象征灼灼暖阳，寓意风调雨顺、渔获满舱，寄托着对丰收富足的美好期盼；绿色代表生机与顺遂，保佑渔船破浪远航、满载而归，护佑归途一路平安。这醒目的色彩，是茫茫江海之上的专属标识，每逢浓雾锁海、风浪骤起，能让疍民在万顷浪涛里寻到归途。
顺着渔港走到端头，一座老式制冰厂静静兀立在江畔。我仰头望去，它造型诡趣独特，就像《千与千寻》里锅炉爷爷的工厂，整座厂房由三部分拼接而成，结构奇巧：左侧楼宇靠四根立柱悬空临江，两柱深陷滩涂淤泥，两柱稳落岸基，半栋建筑凌空悬于江面；右侧楼体方正规整，墙面只零星嵌着几扇巴掌宽窄的小窗；居中楼栋最是别致，楼层分界模糊错落，如同随性堆叠的木箱，层层叠叠全无规整章法，一派随性自然。这里还是央视热播年代剧《小城大事》的取景地，淳朴的滨海原貌完美契合了年代剧集的写实质感，据说还引得不少剧迷专程来打卡。
逛累了，在福星村觅食，若没有熟人引荐带路，怕是连饭馆的门都摸不着。饭馆没有招牌，藏在村落礼堂里，经营了十几年。平时村里的乡宴，本地人都选在这，海鲜品类不算繁杂，但每一样都鲜气十足，自带海滨独有的特色。老板告诉我们，本地野生金鲟、青蟹最为知名，生长在咸淡水交汇的滩涂，全靠滤食浮游生物自然长成，肉质紧实，鲜味是别处咸水海鲜比不了的。可惜数量少，有懂行的老饕早早就托人下定留货，上岸就被尽数订走，基本可遇不可求。
饭后漫步渔村，暮色渐浓，远处渔灯点点亮起。时间在这里真的慢了下来，潮来扬帆出海，潮落收网归岸，这份原生质朴与渔耕韧性，成了独特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