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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急上山”到”吉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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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福州台江,若问起吉祥山在哪里,初来的人多半要愣一愣。如今你站在八一七中路往南走,过了茶亭,脚下的柏油路不经意间微微隆起,走几步又缓坡而下。除了骑单车的人能凭腿力觉出一点起伏,很少有人会想到,自己正踩在一座山的脊梁上。

这座山,就叫吉祥山。

古时候,福州城南面有四重案山,由近及远逐次抬升,第一案便是横山。《榕城考古略》里说,横山因山中北宋古刹吉祥寺而得名吉祥山;地方掌故里又传,山中曾挖出形似柑橘的石头,福州话里“橘”与“吉”同音,便讨了个瑞气。

可老福州人心里清楚,这个喜庆的名字底下,藏着几分旧时的荒寒。

早年间,吉祥山与周边的太平山、保福山、金斗山连成一片丘陵,处在城门之外。旧时城外多义冢,山上“丛冢所在,权屋鳞比”,停棺的小屋一排挨着一排,山脚下的横巷更是做棺木的铺子一条龙。因为坟茔密布,夜里磷火幽幽,过路人心里发毛,总要低着头急匆匆赶过去,口口相传叫作“急上山”,叫得久了,才被文人雅化成了“吉祥山”。

山上埋过明朝嘉靖年间的状元龚用卿。这位修过《大明会典》、出使过朝鲜的翰林,百年之后归葬南麓,墓前翁仲石马,气派非凡。山上也埋过再也回不去故土的异乡人。清代中琉贸易繁盛,水路船来船往,那些客死福州的琉球官生、水手与漂流难民,前前后后有五百多人,大多静静葬在吉祥山一带。海面上在算账做买卖,山坡上在立碑埋故人。

少年林纾就在这样的山坡上读书。他家境贫寒,寄居在西麓与铺前顶一带。别的孩子怕鬼,他却带着两个伙伴,大晚上跑到乱坟岗里去测磷火,事后还写成文章。那股子混不吝的拗劲与胆气,大约就是在这片荒冢与冷风里磨出来的。山下则是另一番烟火:河口嘴一带池塘多,手艺人挖塘泥捏泥人“土仔”;铸锣巷里叮当作响;太平山、保福山脚下聚居着贫寒人家,许多妇人一辈子坐在屋檐下,把锤薄的锡箔贴上竹纸,做成冥钱销往南洋。

一边是生计,一边是往生,都在这一座山上相安无事。

吉祥山真正热闹起来,是因为路。在还没有开山修路的年代,从南门兜出城去南台、上下杭和万寿桥,吉祥山是必经的关隘。路人得往东绕一个大弧形,走河口嘴,翻过铺前顶。明代嘉靖年间,官府把宋代设在万寿桥南的“横山铺”挪到了吉祥山东麓。三名铺兵昼夜轮替,腰间鸣铃,公文一到便快马加鞭,过洗马桥、茶亭,翻越山坡直奔江南。驿站坡顶的“铺前顶”,名字一直留到了今天,只是马蹄声早已散尽。

到了晚清民国,西风顺着闽江吹上山坡。外国人喜欢住在空气流通的高地上,不忌讳中国人的旧坟山。咸丰年间,美国美部会的传教士来到吉祥山支脉保福山(洋人俗称“婆奶山”)。卢公明在此办起女塾,后来发展成文山女中。女学生们不缠足,学三角、格物、天文,让这片旧山坡出了个“女状元校”的名号;更早些时候办起的保福山学堂,木构小楼外立着杉木门框,上书“格致书院”,成了中国近代新式学堂的先声。1988年洋头口施工深挖黄土坡时,那副腐蚀斑驳的杉木门框重见天日,像是一封迟到了百年的旧信。

铺前顶救主堂的钟声敲响时,山北麓的破败古寺旧址与手工业区里,也建起了洋式校舍。林纾等人创办的“苍霞精舍”几经演变,迁入铺前顶,成了福建官立中等工业学堂。少年邹韬奋曾在这里挑灯学英文与算学,以预科第一名的成绩毕业;留学日本归来的梁志和校长,为了专心校务把家搬到南台,日夜操劳,直至积劳成疾,身后家无余财。1912年春天,孙中山途经福州,从泛船浦前往文庙演说,护送的队伍与看热闹的人群挤满了铺前顶的街肆;到了1919年夏天,五四风潮席卷榕城,上街请愿的南台学生被军警围堵,也是被关押在这座工业学堂的院墙之内。

一座小小的山坡,就这样装下了半部福州近代史。

再往后,山开始退让。1924年至1930年间,为了打通南北通道,人们凿开吉祥山,修起纵贯山体的吉新路,这便是后来八一七中路南段的雏形。山被一劈为二,西麓在1935年由华侨胡文虎捐资建起福建省立医院,抗战后几经变迁,成了今日的省人民医院;东麓的文山女中,在解放后改作福州八中;南麓的金斗山义冢与状元墓在1954年迁走,建起了工人文化宫。

老福州城多木屋,最怕走水。1947年,救火联合会在吉祥山制高点集资盖起一座四层报警瞭望台,1966年又原址重建为十一层的红砖高楼。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守塔人日夜盯着满城黑瓦,一见浓烟便鸣钟示警。

如今,九十年代拓宽后的八一七路车流不息,两旁高楼林立。那座红砖瞭望塔还立在省人民医院的小山包上,只是被四周更高的楼宇严严实实地围在中间,早就不必再替这座城市张望火情了。

山是彻底看不见了。中国工商银行、省人民医院、工人文化宫、福州八中,各自守着当年山麓的一角。唯有路过八一七路那段极缓的上下坡时,步履之间,还能摸到一点它残留的骨头。一个个朝代的土垒了一层又一层,送过公文,葬过异客,响过书声,最后把自己化作了路,稳稳地托着满城行色匆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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