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港口的港头村

《平话》

闽江在撞上南台岛、于淮安半岛分出乌龙江与白龙江之前，在闽侯荆溪镇拐过最后一个宽阔的弯。港头村就守在这个弯道上，拢着白头、岭头、连头、港边、西山等八个自然村，安静地望着大水东去。

村名叫“港头”，如今岸边却并没有港口。

但在古书与老人的记忆里，这一段因岊山而得名的“岊（jié）江”，曾是福州城外最繁忙的水路咽喉。若溯流往甘蔗、竹岐方向去，江水因形如旋螺且伴着螺女传说，在南宋《三山志》里被唤作“螺女江”；顺流至此，江面骤然开阔，旧时的芋原驿渡口便设在岸边。那是个谁占了渡口、谁就握住命运入口的年代——上游深山的杉木与新茶在此装船，下游沿海的雪盐与布匹自此登岸。南来北往的帆影把渡口挤得水泄不通，只在江心留下一片沉默的沙洲与水杉林，替今人记着当年石门一带暗流微涌的水势。

渡口拢住了银钱，银钱又慢慢养出了文脉与乡野的秩序。

往村子西北的凤髻峰上去，至今还立着一座三进规制的凤山书院：首进祀周敦颐、二程、张载、邵雍与朱子等北宋五子并闽学大儒，二进专奉朱熹，三进奎光阁供奉孔子。南宋年间，这里的书声曾盖过江上的号子，仅港头叶氏一门便走出数位进士；院内那方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由闽县人叶观国撰文的《凤山书院碑记》，字迹间仍透着昔日耕读传家的矜持。而在书院与九仙岩道观之外，旧时的港头村还细细切分出九个“境”——白石、登瀛上、登瀛正、龙头、龙南、忠顺、贤兴、魁峰、兴隆。九境各有庙宇与护境神明，逢年过节锣鼓喧天、游神唱戏。那是属于老港头的黄金岁月：人们靠渡口讨生活，靠圣贤书立门楣，再靠满村的神明安顿浮生。

转折发生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公路与铁路接管了大地，水运悄然退场，喧嚣百年的岊江渡口一点点冷清下来。但靠水吃水的人向来懂得顺势转舵。到了九十年代，村里八成的土地建起厂房，七十八家民营胶合板厂在江畔拔地而起。那是一段粗粝而滚烫的日子：货船与芦苇让位给堆积如山的板材，拉木头的重卡卷起漫天黄尘，机器的轰鸣混着刺鼻的胶水味日夜不息。没有人再去分辨门前的江水在古籍里叫岊江还是螺女江，人们只算计着下一车板材的进项。港头村失了诗意，却在烟尘里实实在在地攒下了家底。

再往后，风向又变了。粗放的小作坊在环保浪潮里陆续清退，轰鸣声戛然而止，站在岔路口的村子，再一次换了活法。

这一回被唤醒的，是江畔那片守了两百多年的古荔枝园。千余株高达二十米的老荔枝树虬枝盘曲，结出的果子核小肉厚，果核仅寻常荔枝的三分之一。从前果农挑着扁担赶渡口换钱的生计，在2024年的荔枝文化生活季里化作了名叫“荔妃”的风物雅集。古树掩映的园子门口开起了飘着油脂香的咖啡馆；紧挨着荔园，两百七十亩的旧江滩被梳理成平展的大草坪与滨江公园，整洁的木栈道顺水延伸，石刻静立，周末满是开车来支帐篷、看落日的城里人。

黄昏时我沿着修葺一新的木栈道慢走。脚下的江岸被规整得干净、体面，再不见一星半点的木屑与灰尘；只是吹着江风，偶尔还是会让人分神想起那个有着九个境、略显杂乱却生机勃勃的旧乡野，想起那些早已被一层层新日子覆盖掉的渡口石阶与车间旧址。

好在港头村终究没有在变迁里失魂落魄，它只是被时代的水流一遍遍淘洗、重塑。先去凤山书院摸一摸乾隆年间的冷碑，再去百年荔园的浓荫下喝一杯咖啡，最后坐在江滩草坪上看夕阳沉入沙洲水杉林——看着眼前平静宽阔的江面忽然便释然了：村庄的命运本就和这闽江一样，在上游叫螺女，到此地叫岊江，过了淮安又分作乌龙与白龙。名字换了一茬又一茬，岸上的活法变了一代又一代，可只要水还在往前流，日子就总能拐出新的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