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清寺”的由来

张培奋

位于永泰大洋镇高盖山的名山室，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被称为“道教第七福地”。但很多游客、香客到了这里，都会生出同一个疑问：名山室明明在永泰大洋，为什么民间长久以来习惯把它唤作“闽清寺”？

有人以为是地名搞错了，有人以为是口音听岔了。其实，这个俗称并不是简单的地名混淆，而是方言谐音、先贤推介、道脉传承、地缘交融四重因素层层积淀，慢慢形成的文化印记。

理清这四层缘由，就能明白：“闽清寺”只是民间俗称，名山室正式名称不变，属地属于永泰大洋。这个称呼，更像一条鲜活的文化纽带，见证闽清、永泰两地千年同根的乡土文脉。

在福州方言里，“名山室”这三个字念得快时，听起来和“闽清寺”十分接近。古代乡土传播依靠口口相传，缺少书面标注，香客、村民口口相传、代代相授，很容易听混。久而久之，“闽清寺”这个叫法就在乡间传开，成为大家顺口的俗称，一直沿用至今。

最核心的历史推手，来自与名山室渊源极深的几位闽清先贤。其中，福州历史上第一位状元许将，是名山室“祈梦登科”佳话的开篇人物。

许将青年时曾到名山室祈梦。后来嘉祐八年（1063）癸卯科，他以进士第一金榜题名，感念此地灵验，在名山室留下题诗。自此，名山室“祈梦登科”的佳话在士子间传开，香火与文脉由此结缘。后来北宋著名音乐理论家、和许将同属闽清乡贤的陈旸，在名山室东西二室题诗，正是次许将韵而作，一前一后，把这段祈梦文脉接续了下来。

陈旸与名山室有着更深的渊源，则远不止“题诗留名”的那一刻。

陈旸是闽清漈上人，绍圣元年（1094）登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官至礼部侍郎，世称“陈贤良”，一生以《乐书》传世。

陈旸对名山室的感情，带着一种近乎守护故土的执拗。早在宋崇宁三年（1104），他就上奏朝廷，促成敕封：徐登为净慧真人，慧炬为慈利大师，智著为惠应大师。

宋政和三年（1113），陈旸从京城回到故乡，一路风尘仆仆登上高盖山。他先依道门礼数焚香祭拜徐真人，行过“焚黄礼”，抬头却看见一件让他骤然变色的事：东西二室被僧人侵占，改成了庵堂。名山室自东汉徐登在此修行显化以来，一直是仙道祖庭，僧人把道场改成佛堂，在陈旸眼中，是断了根脉的事。

他没有含糊，写一首诗发感慨了事。而是当场命令僧徒迁庵，责令恢复原貌。拆庵之余，又重修了徐真君祠，把被挤压、被遮蔽的道门香火重新扶正。

这件事做完，陈旸才提笔。他留下一首《赵真君岩》：“岩顶风云常不散，洞门日日吐烟霞。济时偏解为霖雨，信是神仙第一家。”又在名山室东西二室次许将韵题了一首：“六题曾彻九重门，暂阻尧阶奏万言。今日又蒙师许我，汉廷当沛异常恩。”一为护道场，一为记祈梦，两首诗都刻在名山室的记忆里。可以说，名山室有“佛道共存、一山三教”的人文景观，闽清人陈旸功不可没。

陈旸的哥哥陈祥道，宋治平四年（1067）进士，也曾在这里读书、题诗。他写的是《名山室珍珠帘》：“东风飘拂雨纤纤，吹向空中草木沾。记得传宣三殿日，忧疑半天散珠帘。”兄弟二人，一个以礼学立身，一个以乐书传世，又都把诗留在了这里。闽清文人仕子与名山室的牵连，从不是蜻蜓点水的走访之缘，而是一层一层刻进崖壁的文化印记。

名山室千年以来，驻山修行、主持香火的道长，很多出自闽清。口传的谱系里，还留着一些名字：余明化，早年修道于闽清，后来来到名山室；郑善玉，闽清溪源里人；张圣学，闽清梅埔人。一代代闽清道人在此护持道场、接续香火。

道脉不仅是写在纸上的名单，而是香火台前日日有人在。闽清人来到这里，看见的是自己乡亲守着的殿宇，那份亲近是天然的，也是名山室与闽清之间最日常、最不易断的一层联系。

从地缘上看，永泰大洋镇与闽清山水相连、古道相通，自古往来便利。千百年来，闽清信众常常结伴翻山前来朝拜，祈梦还愿。半山腰供香客歇脚的休息亭，当年就是由闽清九都岭理陈氏信众捐资修建，是两地千年香火交融实实在在的物证，更让闽清与名山室的缘分有了千百年的沉淀。

所以，“闽清寺”不是把地名搞错了，而是民间文化交融、口耳相传留下的印记。一山牵两邑，一室承古今。下次再听到有人把名山室叫作“闽清寺”，不妨把这段来龙去脉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