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山往事

卢琪峰

福州城西，一山静卧城中，是为金牛山。相传古时渔人在洪塘古渡的金山寺附近江面钓起金锁，锁链尽头，一头鎏金神牛自江心奔涌而出，即将登岸时挣脱羁绊，遁入城西沃土，化作连绵青山，金牛山由此得名。渔人手中，只余下二尺金锁。

江风岁岁拂过古渡，闽江水缓缓淌过漫长岁月。这个老福州人耳熟能详的传说，为寻常山水增添了一层浪漫古韵。如今漫步金牛山，草木间似还留存着神牛踏浪归山的灵气。山腰立着一方清代康熙御书碑，是康熙临摹米芾笔意所书唐代怀素《奉和幸安乐公主山庄应制》。

此碑刻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原是赠予赴闽履职的福建巡抚梅鋗，安置在原都察院衙门，1998年迁至此地。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碑上字迹虽已斑驳，但依稀可辨。

文脉藏于山野，不事张扬，这便是金牛山的底蕴。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巍峨雄奇，却枕着闽都千年烟火，也盛着我半生细碎的温情记忆。

2001年5月，金牛山公园正式开园，是当年福州为数不多配套完善的现代化公园，一时引得全城瞩目。入口广场上那尊高8.8米、体长6米、重6吨的金牛铜雕，落成后便成为城市地标，如同三坊七巷的爱心树，深深刻在一代福州人的集体记忆里。

铜牛旁，几棵大榕树冠盖如云。夜色降临，老榕树下自成一方热闹天地：乐手支起胡琴，丝弦婉转，曲调悠悠；街坊邻里围成一圈，和着旋律合唱老歌，还有人踏着节拍起舞，步子轻快。晚风裹着人声与琴音，鲜活绵长的市井风情，在榕荫里轻轻荡漾。

当年园内的游乐设施新颖有趣，海盗船、空中飞人等，都是孩子们心心念念的去处。周末我常带儿子到此游玩。每当看见他望向游乐设施时眼里闪烁的期盼，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也不愿辜负孩子的童心，咬着牙买票陪他坐上一程。风掠过耳畔，混着他清脆雀跃的笑声——那是清贫岁月里，我能给予他最朴素的父爱。

公园中央的下沉式露天舞台，配有当年全城首创的大型音乐喷泉。每到傍晚，市民便早早围坐等候。灯光次第亮起，音乐骤然扬起。水柱随旋律起伏变幻：时而悠扬柔缓，似轻烟绕岸；时而激越奔放，似浪涌腾空。逢节假日，这里还会放映水幕电影。我陪着儿子坐在看台，看流光漫过他稚嫩的脸庞，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惊喜。光影水色交织，拼成他童年鲜亮的印记，斑斓光景悄然拓宽了他眼里的世界。

待儿子慢慢长大，我便带他来到山腰御碑前，辨识碑文诗句，潜移默化间在他心底种下亲近传统文化、守护闽都文脉的种子。二十多年光阴流转，当年种种场景，依旧清晰如昨。

城市步履不息，新的风景不断涌现。曾经轰动全城的音乐喷泉、水幕电影渐渐归于沉寂，人声喧腾的下沉舞台也慢慢安静下来。2018年，因地铁4号线金牛山站建设，金牛铜雕迁移别处，广场区域围挡施工。

2026年10月23日，金牛山入口广场焕新开放，榕城百姓终于盼来金牛归位。一声“牛来了”，铜像仿佛听懂召唤，竖起耳朵望向人群。

翻新后的金牛广场，顺着地势高差，增设柔和的彩色塑胶攀爬坡，铺有防滑软垫、配套安全绳，供孩童自在嬉戏；舒展流畅的健身步道蜿蜒延伸，串联起草坪与休憩阶梯。崭新的场地，承接新一代孩童的欢笑；两代人的快乐，一同安放于这方广场。

风物更迭，岁月匆匆。从前，是我牵着儿子的手，陪他游园寻趣；如今，已是公务员的他，一得闲暇，便会开车载着我穿行榕城乡野，探古寻幽。而我，也在山间长风里，从满头青丝走到两鬓染霜。

春去秋来，时序轮回。金牛山见证着福州的蓬勃生长，也在我的心底，长久留住这一段鲜活温润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