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沿着敖江北岸慢慢走,从长汀到塘后这一段,地势忽然变得平缓开阔起来。江风吹过茂密的林木,带来一阵阵湿润的水汽。原本平顺的溪岸边,冷不丁突兀地立起一叠巨石,隔着滔滔江水遥望着对岸的凤城。
站在岸边细看,这群天然堆叠的石头长得极有章法:居中的主石高耸方正,两侧的伴石对称分列,最顶上的叠石微微凌空,远远望去,古朴端庄的轮廓活脱脱就是一顶古代文人戴的乌纱冠冕。连江的乡人起名向来实在,见它形似,便唤作“状元帽”。
紫黑色的岩体本该显得冷硬,偏偏石缝间生出了几丛翠竹、灌木与不知名的异草,青葱翠绿地覆在石顶,反倒添了几分温润的生机。村里的老人说,这石上的草木是有灵性的。旧时每逢“酉年”乡试,只要看一看状元帽上的草木是不是繁茂,就能卜知一二——若是这一年石顶绿意葱茏、枝叶茂盛,连江县学的读书人里,考中举人的必定极多。草木枯荣本是自然常理,却被一方百姓寄托了对读书入仕的全部期盼,想来也是老辈人特有的一点浪漫。
至于这顶“帽子”的来历,当地还流传着一段关于明代乡贤张子初的旧话。张子初年少登科,一辈子为官清正、体恤百姓,在县志里留有美名。相传当年他回乡为母亲治丧,下葬时天降惊雷骤雨,待到云散天晴,母亲的坟茔自然隆起,江岸边也凭空立起了这组状元帽奇石。乡里人念他至孝至廉,都说这是老天爷受了感动,特意把这顶象征文运的冠冕赐还给他。打那以后,旧时连江的学子乘船赴考,途经敖江时,总要站在船头对着岸边的奇石遥遥一拜,一求金榜题名,二求自己日后也能守住清白本心。
绕到状元帽朝向江南的那一面,斑驳的岩壁上还藏着一处真正的古迹。凑近了看,岩石上刻着“源远流长”四个大字,落款是“荆石林震”。林震是北宋庆历二年(1042年)的进士,也是连江本地的名士。算起来,这处摩崖题刻已经在江风大雨里吹淋了九百八十多年,依然字迹清晰,成了连江留存至今极早也极完好的一处宋代岩刻。
站在石下,听着脚边哗哗的江水声,忽然觉得九百多年前的林进士写下“源远流长”四字时,心里装的大概不只是眼前这条奔涌不息的敖江。江水昼夜不停地往东流去,这是自然山水的源远流长;而这岸边的土地上,一代代读书人走出去又走回来,文脉不断,薪火相传,未尝不是另一重源远流长。清代邑人漱梦斋(秦淮梦)曾为这块石头写过一首小诗:“紫碣玲珑峙岸边,劫波历尽自巍然。题崖进士知何去,逝水悠悠绕石前。”
如今,题字的宋代进士、传说里的明代名臣,连同那些在江船上拱手遥拜的年轻书生,都早已消失在历史深处。只有这方紫黑色的巨石还稳稳地立在长汀村的江岸边,顶着一头青翠的草木,看悠悠逝水日复一日地从石前绕过。没有围栏,也没有门票,它就这么敞开在江风里,替路过的人留住了一段有据可查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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