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去镜洋的磨石村,最好挑一个微阴的午后。
穿过村口苍老的门榕,脚下是磨得发亮的古驿道。白墙黑瓦的古民居与静默的祠堂在身后漸次退去,壶山寺的钟声隐约浮在半空。再往北走,山意便浓了起来。古木把天光滤成碎金,异石在林间冷不丁地冒出来,像是等了你几百年的老友。这里便是玉融古邑人常念叨的仙井岩。
山因水得名,更因一点仙气而活。绕到古寺旁,巨大的岩石下藏着一口井。不起眼,却极有脾气——任凭山外岁月枯荣,它自顾自地满着,常年不涸。当地人唤它“仙井”。蹲在井边看久了,水面像一面暗绿的古镜,仿佛真能照见当年羽化登仙的衣角。
仙井岩的石头,是会讲故事的。你顺着山径往上攀,仙洞、仙舟、仙迹一路铺开,紫玉屏拢着山雾,达摩石像一顶被僧人随手搁置的“和尚帽”,透着几分禅意的幽默。山间原先奉道,后来佛道同住一山,文昌阁、朱子祠与观音堂的香火在林间缠绕,倒也相安无事。神仙与菩萨大概都觉得这地方清净,不忍独享。
但我来这儿,最想赴的是一场跨越四百年的文字之约。
走到“翠壁”前,指尖还没触到微凉的岩石,先被那八行洒脱的行书撞了个满怀。那是天启元年,三朝老相国叶向高回乡,在雨里看山留下的字迹。老先生写得多痛快:“登临自是平生癖,湿尽衣衫也不妨。”你可以想见,当年这位在朝堂上周旋半生的大学士,此刻正踩着荒草,与友人传杯弄盏。百丈丹崖落着云,山雨打湿了他的长衫,他却笑得像个逃学的顽童。在不远处的“向高书屋”旧址旁,当年的读书声早已散入山风,唯独这份淋雨看山的狂气,被凿进石头里,硬生生留到了今天。
再往“笏石”去,画风便陡然凌厉起来。巨石如朝笏般直插云霄,上面刻着“铁面御史”林汝翥的行书:“谁云石作笏,不向帝王居。”骨头真是硬。别人看山是景,他看山是气节。红日与白云在石壁间聚散,天风浩荡,吹过这寥寥数行字,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御史台前的铮铮铁骨。
山风越往上越清冽。及至绝顶,黄梦麒手书的“聚仙台”三个大字苍劲老辣,镇守着高处。清人施起元在康熙某年的蒲月,一路从黄檗、石竹、狮岩游荡至此,大约是喝了些菖蒲酒,看着前辈叶向高的诗碑,一时技痒,便步韵刻下“壶峰别有蓬莱境,醉倚栏杆也不妨”。古人游山,是真把魂儿都交给山水的,一唱一和间,几百年的光阴就这样在石壁上打了个照面。
待到暮色四合,山下的磨石村升起薄烟。我学着古人的样子,找块微凉的青石坐下。远处的湖光与近处的山色在夕照里慢慢融成一片暗蓝。山风掠过耳畔,没有神仙,也没有衣冠胜会,只有满山的摩崖石刻在暮色里沉默呼吸。那一刻你突然明白,所谓“仙迹”,不过是前人把最滚烫的性情留在了山水间,等后来的人,踩着青苔,一字一句地去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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