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鸭肉香

陈其彬

“秋风到，鸭子肥”，家家户户灶头香。在闽清老家的小山村里，每年这个季节，乡亲们总要吃些鸭肉“补秋膘”，满口都是浓浓的秋意。

“九月吃鸭肉”这一习俗，是村里人一代代传下来的，已有两百多年的时间。具体起于何因何故、何朝何年，无人知晓。现在想来，这可能与时令节气、农耕生产有很大关系。

当地有老话说“小暑小割，大暑大割”。每年从小暑至立秋，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是全村乡亲在一年中最为繁忙的抢割早稻、抢插晚稻的“双抢”季节。劳动强度之大，消耗体力之多，难免会出现身体虚劳，俗称的“苦夏”现象。虽然这是一种季节性的变化，但“一夏无病三分虚”，农民们也都通晓要在秋季进行调养，强身健体。

时节不居，万物有序。立秋节气过后，便是本地人说的“七月半”——中元节。村里户户会杀一只鸭，做几条米粿。一来祭拜祖宗，祈求风调雨顺，晚稻丰收；二来补虚镇燥。中医认为，鸭肉性寒凉、味甘咸、滋阴润燥、清热健脾。早在北魏时期，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里就写道：“供厨者，子鹅百日以外，子鸭六七十日，佳。”《本草纲目》里也说：“鸭肉可以补虚除客热、和脏腑、利水道。”比猪肉干爽，比羊肉牛肉中和，鸭肉非常适合秋季食补调养。清代著名医家王孟英在《随息居饮食谱》中说：“滋五脏之阴，清虚劳之热，补血行水，养胃生津。”

至于我的乡人为何崇尚在农历九月吃鸭肉？老人家说的是，鸭子是水禽动物，整天泡在水里，专吃春夏两季的水草、鱼虾和谷物，秋季时鸭肉最为肥壮。加上夏天气温高，鸭子爱出汗，脂肪少，到八月溽暑已消，秋风瑟瑟，肉质紧实，不腥不柴，口感最佳。而且，老一辈人认为水里养出来的动物，吃了不上火，滋润清补，于是便有“秋风起，鸭子肥”的民间说法。

本地还有一种古早吃法是“炙鸭”，可以整只“炙”，也可以把鸭肉切块分炙，相当于现在市面上流行的“烧烤”做法。乡亲还擅长把芋头与鸭肉混合清炒，制成“芋烧鸭肉”，芋头吸足鸭油，味道醇厚清香，也是一道秋季美食。

从“七月半鸭”到“八月半芋”，时光贯穿了整个秋天，也形成秋补食鸭的饮食习俗。不仅如此，我家乡还有一种“处暑送鸭，无病各家”的讲究。

记得儿时处暑到来的头天早上，父母亲便会从水塘里选择一只老番鸭，杀鸭拔毛，开膛切块，清洗干净，入锅用山泉水清炖。那时乡村生活贫困，父母亲没有什么烹饪技巧，也不讲究食材搭配，用的都是普通山货：往锅里放些花生仁、姜片、蒜头，出锅前再加点山茶油、农家米酒和盐巴等简单调味品。火候一到，揭开锅盖，香气直扑人的鼻孔。

中午，一家人围桌，一口米饭一口鸭汤，津津有味。一碗下肚，肉质软烂，汤汁清甘。早年孟秋时，我容易上火，日日口干舌燥。每每喝了母亲的这碗鸭汤后，或许是鸭汤的“疗效”，不出几日，心里那股燥气自然消失，感觉神清气爽。那时，父亲母亲还会装满一碗碗鸭汤，分别送给厝里的长辈品尝。虽然端的是一碗鸭汤，却传承着“小辈敬长辈”的传统美德，送去的是一份秋天祝福，希望乡亲们“换季平安，无病无灾”。

多少年过去了，地还是那块地，村还是这个村，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唯有鸭肉香年年九月都会在老屋的饭桌上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