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建筑 闽江口玉鲤山房

闽江口玉鲤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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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荣邃

琯头镇拱屿村的蓉山并不高,只是林木葱郁。站在山头往远处望,正好能将闽江口“双龟锁口”的气象收进眼底,江面上舟楫往来,水色连天。早先拱屿的民居大都顺着这山势而建,背山面海。在蓉山南麓的绿荫深处,藏着一座连江独一份的古厝——玉鲤山房。

走近山房,正门上方一方灰塑匾额,端端正正写着“玉鲤山房”四个大字,历经风雨,透着沉静与厚重。往山房西侧看,有两块天然山岩探出头来,体态活脱脱像两条摆尾欢腾、左右顾盼的鲤鱼。这处山房,便是因为这两块鲤鱼岩而得了名。

玉鲤山房是拱屿倪氏家族的旧宅。翻开《琯头倪氏族谱》,明洪武二十六年(1394年),倪氏始祖倪保全迁居拱屿,看中了这里兼得山海之胜,便在此落脚生根。倪家人世代守着一句很朴素的祖训:“宁容人欺,我不欺人。”靠着这份勤勉与宽厚,家族在江海之畔慢慢枝繁叶茂。先是建了宗祠,后又起了支祠;到了再往后,族中长辈觉得子孙单有田产屋舍还不够,得有读书明理的地方,便在支祠后头辟出这块依山傍水的宝地,建起书斋,延请先生,专供族中子弟攻读。取名“玉鲤”,既是顺应山石之形,也藏着长辈盼望后人“鱼跃龙门”的心思。

跨进门去,才能明白为什么老辈人常说这里“厝内有桥,桥下有池,池中有泉,水中有鱼”。

寻常民居的天井多用来采光排水,玉鲤山房却直接把一方山水搬进了院子里。庭前架着一座单拱花岗岩小桥,当地人俗称“虾蚨桥”,石栏低护,小巧古拙。桥下是一汪活水池,引的是蓉山石缝里渗出来的清泉,常年甘冽不涸。早年鼎盛时,池里养着红鲤,种着荷花,池子四角还栽着百合与丹桂。每逢夏秋,桂子飘香,红鲤在莲叶间穿行。水池两侧的厢房便是书斋,右厢房里供着文昌帝君。每天清晨,先生与学童在案前点起一炷清香,朗朗的读书声便伴随着汩汩的泉水声,在院落里荡漾开来。念书念得乏了,孩童们便散在池边看鱼,或是躲进山石后头嬉闹,一方小小的院落,装满了旧时的童趣。

过了石桥,便是面阔六柱、进深四柱的大厅,敞亮通透。厅堂正中挂着孔子画像,两侧柱上的楹联写着:“忠孝持家远,诗书处世长。”抬头看前廊正上方的木雕,琴棋书画的纹样之间,用楷书刻着另外四个字——“叠食山房”。

这名字起得颇有生活趣味。“叠食”在方言里谐音“叠石”,指的正是当年水池前那座分为上下两层的叠石假山。住在山房旁、如今已九十多岁高龄的邻居邱奕旺老人还记得,他小时候最爱去那座假山上攀爬捉迷藏。后来假山损毁,老人心里舍不得,还特意捡了几块当年的小假山石收在家里,当作念想。而在倪家先人的眼里,“叠石”故意写成“叠食”,也是图个实在的吉兆——盼着后世子孙既有叠石假山的文雅情趣,又能世世代代丰衣足食。

“宁容人欺”的宽厚,加上“诗书处世”的浸润,让这间山野书斋养出了一方极重情义的家风。在倪家人看来,读书不单是为了博取功名,更要紧的是知晓事理、扶危济困。清乾隆年间,少年寒微的陈若霖赴京赶考,盘缠无着,正是倪氏族人倪万全慷慨解囊相助。后来陈若霖高中进士、官至刑部尚书,知恩图报,在当地留下了“游贤街”与“旗杆夹”的一段佳话。

到了近代,从这方小院里走出去的倪氏子孙,更是把书斋里读来的“忠孝节义”化作了立身的骨气:二十三世倪云光散尽家财襄助义举,获赠“急公好义”匾;倪伸孔之妻黄慧娟秉性高洁,得林森题赠“一片冰心”;到了抗日战争爆发,族中青年倪超军奔赴前线,在“七七”事变宛平城下的烽火中壮烈殉国,将一腔热血留在了卢沟桥畔;及至上世纪八十年代,旅居海外与台湾的倪氏后人,如倪秋官先生等,依然念着故土的书香,跨海归来捐资兴学,办起了县里第一座高标准的幼儿园。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如今,倪氏的后人大多已散居海外,曾经书声朗朗的玉鲤山房,也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学童的追逐,假山旧迹难寻,只有那座花岗岩的“虾蚨桥”还稳稳地跨在池上,蓉山的泉水依旧无声地流进池底。它就那样安详地隐在琯头小镇的一隅,守着两块沉默的鲤鱼岩,等懂它的人推门进来,看一眼旧时的天井,听一听百年未改的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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