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过了寒露,福州的风里总算有了点秋天的意思。
这个下午我原本没打算去什么美术馆。开车出城的时候,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迟迟没落下来。朋友给了个北郊贵安的地址,说山里有家美术馆值得看看。车子穿过一条很长的隧道,我把车窗摇下来,山谷里那种初秋特有的、凉丝丝的气息一下就灌了进来。
先看见的是一条溪。水从山里流下来,不宽,也不深,但流得很急。溪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很干净,空旷的山谷里,水声显得格外响。我们把车停在路边,站在岸上听了一会儿。拿手机查了查,才知道这叫罗汉溪。也不知道名字是怎么来的,或许百十年前,真有苦行的和尚在溪边搭棚住过。溪水哗哗地响,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听久了,倒像是一个不想说话的人,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咳嗽。
桂湖美术馆就守在溪边。银灰色的建筑像一块巨大的山岩,一条云梯从地面盘旋着往上走,远远看着,像某种顺着石头缓慢攀爬的植物。
因为要买门票,加上地处偏远,展厅里很安静,没什么闲人愿意专程跑这么远来看一场“有点怪”的展览。零星遇到的几个人,也都不说话,各自安安静静地走。
一楼是安溪艺术家陈春木的个展,叫“野性块茎状”。“块茎”这个词让我在门口琢磨了一会儿——大概就是土豆、芋头那类东西,埋在土里,不讲究什么中心,哪儿有节和芽眼,就往哪儿横着长。陈春木家里是世代做茶的,这是他隔了十年再回福建办展。
展厅里有几件很大的雕塑,是他《如若初见》系列的作品。金属架子、发泡胶、树脂、旧衣服,还有发着光的霓虹灯管,被一层粗粝的颜料和肌理包裹着,堆叠在一起。你很难说清它们具体是什么,有点像树根、菌类,又有点像某种动物的软组织,在暗处幽幽地发着光。旁边还有一组叫《迷离》的小尺幅油画,颜色很暗,画里的昆虫和植物都是扭曲、畸变的。站在画前盯久了,总觉得那些东西在暗地里蠕动,可一眨眼,它们又停住了。我绕着展厅走了一圈,又走回来。面对这些作品,你不需要去费力“看懂”什么,它们就像山里的野草和地下的块茎,不管有没有人看,自己都在那儿闷头生长。
顺着楼梯上到二楼,是另一个展览,“佛跳墙Ⅲ——洄游与溯溪”。
“佛跳墙”是福州的名菜,把山珍海味全搁一坛子里煨。美术馆拿它当长期项目的名字,也带着点土生土长的幽默感——不设主题,不管来路,油画、雕塑、影像、装置,全都炖在一块儿。这一回分成了两部分,一边叫“洄游”,一边叫“溯溪”。
我走在其间,有些作品能看进去,有些也不太明白。但慢慢看下来,发现二楼的东西大多带着山野气。艺术家们用的是纸浆、竹子、藤条、大漆,甚至是敲碎的混凝土和瓦灰。有一件叫《虚舟》的作品,是用自己捣出来的灯芯草纸和树皮做的,很大,像一个能让人蜷缩进去的空壳;还有人把蔺草做成纸,在上面抄写《金刚经》。这些原本长在山里、埋在溪里的草木泥石,被艺术家捡回来,揉碎了,再变成另一副样子摆在展厅里。策展的艺术家黑余在墙上写了一段话,大意是说,洄游不是不往前走,而是退后一步,回头看看来路。
这两个展览是同一天开幕的。一楼的块茎在往泥土深处钻,二楼的鱼和水在往源头流。一个往下长,一个往回走。我在上下楼之间晃悠的时候,总觉得这两拨作品在暗暗较着一股劲,又像是在互相搭话。
下楼的时候跟馆里的人聊了几句,才知道这座美术馆是2021年开起来的。福州城里不缺美术馆,省馆、市馆、画院,都在热闹的市区,有编制,也有经费。但桂湖是个民办的公益美术馆,不靠商圈,就扎在这北郊的山谷里。所有的展览、所有的开销,全得自己去谈、自己去找钱硬撑。
可偏偏是这么个山沟里的小馆,这几年把事做得比许多大馆都扎实。从2022年开始,他们把“中法文化之春”引到了福州,办青年摄影展、做国际交流,陆陆续续落地了二十多场与法国相关的艺术展。到了2025年和2026年,连“中法文化之春”的华南区开幕式都直接定在了这里。法国摄影师的尼埃普斯奖作品,就这么翻山越岭,挂进了罗汉溪边的白墙上。按理说,这些吃力不讨好的大事,本不该由一家山谷里的民营小美术馆来扛的。
傍晚出来的时候,天色更暗了些。我没急着开车,又顺着罗汉溪走了一段。
溪水从山上一路跌撞下来,漫过堰坝,绕开老树的根须,流到美术馆门前的浅滩上。我想起刚刚在展厅里看到的那些块茎,那些由旧布、泥灰、草纸和藤条长出来的古怪形状。山谷里依然没什么人,一点都不热闹。罗汉溪自顾自地流,美术馆也自顾自地待在岸边,就像溪水里一块沉默的石头,水涨了就让水冲一冲,水退了就晒晒太阳。不着急,也不挪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