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出屏南旧县城往东走,山路渐趋冷清。林木掩映之间,横亘着一条旧时的青石官道,一头连着古村漈头,一头系着双溪。路早已少有人走,石板缝里钻出杂草,两旁却突兀地立起一排高大的花岗岩牌坊。十座石坊,面朝古道,排得整整齐齐。走近看,有的横梁早年断落在荒草丛中,石面上覆着厚厚的青苔,但那深凿的“圣旨”“皇清旌表”以及“节孝坊”字样,依然在山风与暮色里赫赫在目。
我放慢脚步,一座挨着一座细看。“操凛冰霜”“冰清玉洁”“松筠柏操”“贞心守节”……坊名各异,旨归却全落在“节孝”二字上。陪同的乡人告诉我,从乾隆末年到光绪年间,在漈头这样一个几百户的山村,不到百年便立起了十一座牌坊,这在闽东乃至全省都极为罕见。封建朝廷的规矩极严,三十岁前夫亡守寡、终身不改嫁,经层层审核、礼部批复,再由家族出资,方能在这官道旁立起一座石头规矩。
斜阳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抚摸着冰凉的花岗岩,心里升起的不是赞叹,而是一阵沉沉的叹息。石坊上的楹联刻着“鞠孤善继先人志,从一无违夫子心”,这是漈头千年书乡的儒家训诫。翻看县志里这些牌坊主人的生平,字字都是年轻女子的血泪:“冰清玉洁”坊的陆贵金,十九岁守寡,立侄为嗣,苦守了六十四年;“冰壶秋月”与“松筠柏操”则是婆媳双坊,婆婆年纪轻轻失了丈夫,媳妇陆菊使二十四岁也守了寡,史载其“晨起破冰锄地,深夜挑灯织绩”。
在这寒风吹拂的荒坡上,几句冷冰冰的县志文字,还原出的是极其具体而艰辛的日夜。没有丈夫作为生计依靠,年轻的母亲在油灯下纺线,在冻土里刨食,还要将幼子一步步送上科举之途。漈头古村明清两代出了两百多名科举人才,这些荣耀的功名背后,撑起门楣的,正是石坊下女子早早熬白的双鬓与枯井般的余生。她们未曾像更早年代的烈女那样割耳、悬梁,而是选择以活着的坚忍,咽下了世俗套在脖颈上的全部枷锁。
日落西山,归鸟投林。舒婷当年在《神女峰》里写道:“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站在这些斑驳的牌坊下,那诗句格外分明地撞在心口。时代已经走远,那种将女性一生囚禁在孤冷与枯萎之中的“美德”,早已不再是今天值得推崇的范式。
然而,这十座牌坊依然静静地立在深山古道边。它们不仅是留存精湛雕工与书法遗韵的石构建筑,更是历史留在深山里的一处沉痛注脚。我们走过这里,看一眼夕阳下的石梁青苔,不是为了膜拜隔世的虚名,而是记取这片土地上曾有一群女子,如何在沉重的道德重压下,默默熬尽了自己的青春与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