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馆驿桥卧在衣锦坊西口、驿里巷(原名圆通巷)东头,一道单孔石拱轻轻跨过安泰河。它不高不阔,东西走向,桥长7米、宽5.05米、跨度5.1米,桥两侧立着8个仰莲望柱,栏板与望柱之间采用传统的榫卯工艺紧密咬合,朴实而颇具巧思。这一弯静卧的石影,只容行人信步往来,却把五代的风、明清的雨,都收纳进了斑驳的石缝里。
此桥旧称“车弩桥”,百姓也习惯叫它“驿前桥”。之所以得名“馆驿”,全因桥畔曾是五代闽国所设的“三山驿”——到明清时期,这里不仅是福州唯一的官方驿馆,更是五条出闽驿道的始发起点。当年驿马疾驰、信使奔驰,水陆交汇处的喧腾早随时光隐去,唯留古桥默默伫立。
回溯其过往,早在五代十国时期,它还只是一座木梁桥,横跨在后唐罗城的护城河——也就是今天安泰河的前身之上。明成化年间,木桥改建为石平梁桥。如今桥北侧栏板上,仍镌刻着“前明成化戊戌建造,旧址,大清道光戊戌仲春七十叟人雨村重建”的阴刻铭文,直指改建于成化十四年(1478年);但在明弘治《八闽通志》与明万历《闽都记》等志书中,却又明确记为成化十七年(1481年)。这相差的三载光阴,至今仍是留给学者考证的一段文史公案。
沧桑流转,到了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仲春,一位号“雨村”的七旬老人见桥身平矮,每逢江潮涨溢便常常阻滞舟楫通行,遂慨然解囊出资重修,将原先的石平梁桥抬高改建成单孔石拱桥。今南侧栏板上,“馆驿桥”三个大字虽经风雨销蚀,字痕依然依稀可辨。
岁月更迭,古桥走入近代:1985年曾铺设过混凝土,2000年前后又加盖钢板、装配钢管护栏以防机动车辆碾压损伤。早在1992年,馆驿桥便被列为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如今的安泰河,早已褪去了昔日罗城要塞的森严甲光,化作一泓碧波,带着“福州秦淮河”的温婉,与下游不远处的金斗桥、观音桥一道,悄然守候着三坊七巷西缘的水乡残梦。
从馆驿桥越过安泰河,沿着驿里巷往西行不足百米,南侧深巷里隐着一座“车弩境”小庙。“境”的定名,正承袭自馆驿桥当年的古名“车弩桥”。福州民俗中,“境”“涧”“庙”常相通指,皆为邻里庇佑一方之所。车弩境内合奉的是“医官大王”,依街坊父老口传,若患皮肤顽疾者来此虔心祷告,多有灵验感应,是以百年来香火不绝。庙舍虽仄,楹联犹古,深掩在青石小巷深处,吐纳着老福州最本真的巷弄烟火。2021年9月,我初次寻访至此,伫立在窄窄的深巷中看小庙静默无言,刹那间仿佛岁月在青砖绿苔间慢了节拍,满目皆是车水马龙化作弓弛马歇后的岁月静好。
重返驿前桥畔,沿着安泰河西岸向南缓行数十步,又有一座更为袖珍的“驿前泗洲小庙”。殿内合祀着泗洲汲佛等四位神明。所谓泗洲汲佛,即百姓通称的泗州文佛、泗州大圣或泗洲菩萨。清代施鸿保《闽杂记》中曾详录:“福建省城中街巷间多供泗洲文佛,或作小龛,或凿壁为龛,有供像者,有供牌位者,亦有仅凿四字壁上以奉者,犹吾乡之奉观音大士也。”这位远来的尊神,早已融入福州坊巷人家的晨夕起居。伫足庙前,望见红纱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透出融融暖光,偶有邻近阿公阿婆步履蹒跚而来,合十低喃。那一刻心头微颤——神明原非虚悬于九天之上,有时不过是栖居于巷口水岸,长年伴着寻常里弄的人间冷暖。
今朝的三坊七巷游人如织、车马繁会,唯有馆驿桥与河畔两座小庙,依旧从容安顿在繁华的边缘,好似一轴未曾展尽的古榕水乡长卷。信步穿出衣锦坊,不妨折入驿里巷,踏一踏温润的青石板,抚一抚桥栏上的仰莲望柱与道光年间的凿痕,再去车弩境、泗洲亭前驻足片刻。这榕城底蕴,原不只高悬在深宅的华堂匾额之上,更流淌在一脉清波、两岸石影,与代代相续的市井温情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