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传桂
福州的安泰河,像一条被时光浸透的绸带,从白马河迤逦向东,轻轻环抱着三坊七巷的烟火与风雅。这条古称“小秦淮河”的河道,曾是五代闽国罗城的护城河,元明清三代又成了福州城内的水路咽喉。千载光阴流过,河畔石桥卧波,老屋临水,古榕垂须,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宋时的月光。
沿河自西水关东行百余步,便可见一座单孔石拱桥静卧水上——这便是观音桥。桥不长,仅八米有余;也不宽,容得下三五人并肩。青石板铺就的桥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西侧栏板阴刻的“观音桥”三字,笔锋里还藏着明成化十三年的风骨。东侧则简练地记着两次修缮:“清道光戊戌修”“光绪丁未年仲冬吉旦修”。四百余年间,桥身在朝代更替与人间烟火中屡经修补,却始终守着这一方水土的呼吸。
桥名的由来,是因旁侧曾有一座观音寺。而更让我念念不忘的,却是桥畔那座早已消失的小庙——齐天宫,又称“玉封齐天府”。早年间我常散步至此,沿河小路极窄,两人相逢须侧身而过。小庙夹在两株老榕之间,红墙黛瓦,玲珑如画。除了主供的齐天大圣,也供奉观音与照天君。在福州人的民间信仰里,“大圣爷”是护佑一方的神明,威严又亲切。那时庙前香火袅袅,河风一吹,连榕树叶子都仿佛带着祈愿的温度。
后来,城市要向前走。2011年启动的的那场内河改造,小庙也在烟尘中应声倒下。我曾在废墟前站了很久,看着断壁残垣间几缕未熄的香灰,心里空荡荡的。好在,神明并没有真正走远。信众们把神位请到了高峰南巷的西岳泰山殿,让“大圣爷”与泰山府的神灵一同受祀。可仍有老街坊忘不了这里,他们悄悄请来神像,安置在原址的古榕枝干间,香烛依旧,礼拜不绝。这种执拗的信仰,像榕树的根,扎进泥土,也扎进人心。
站在观音桥上,向西望去,西水关早已没了当年的森严,却仍像一位卸甲的老将,沉默地守着这一脉流水。秋风拂过,安泰河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碧绿得几乎要与远天连成一片。两岸古榕的须根垂入水中,像是时光伸出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倒影里的云天。
若是回到百年前,此刻的安泰河该是何等光景?晨光熹微时,橹声咿呀,满载鱼虾蔬菜的小船顺流而下,直入市集;待到夜幕低垂,码头边的渔火一盏盏亮起,映在河面上,随波晃动,宛如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水里。曾巩诗里写的“满堤明月一溪潮”,大约就是这样的吧。那时候的西水关,是货通南北的要津,是行人歇脚的驿站,也是多少故事开始和结束的地方。而今,这一切都已隐入历史的烟波。但当你静下来听,似乎还能听见明代石匠凿石的叮当声,清代纤夫的号子声,以及那些年小庙檐角铁马的风铃声。
于是我写下那首《观音桥怀古》:观士音桥望古关,苍榕秋水碧连天。旧年神境猴王府,今日福庭西嶽殿。河上橹声朝入市,码头渔火夜泊船。要津空有清幽地,花木葱茏小憩园。诗不算工巧,只是借几个意象,把眼见的景、心念的旧、耳听的故事,勉强串在一起。观音桥还在,安泰河的水还在流,可有些东西,终究只能留在诗里、桥上和老福州人的记忆中了。或许,这就是“怀古”的意义——不是沉溺于消逝,而是在变迁中辨认那些不曾真正离开的温柔与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