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在连江城东,斗门山翠色横陈,含光塔便如一位临水而立的守望者,静静屹立在敖江之畔。
“含”古通“衔”。古人起名总带着动人的诗意与浪漫——每当东方欲晓,晨曦破开苍茫云雾,这座孤绝挺拔的古塔便如同引颈的长鸟,替整座凤城衔来了天际的第一缕曙光。“含光”二字,既有拥揽天地清辉的开阔,又有一种敛藏于岁月的温润与从容。
这座八角七层的楼阁式砖塔,自明万历十六年由乡贤吴文华主持修建以来,已在这风雨兼程的山峦间迎送了四百余载春秋。它不施雕梁画栋的奢靡,通体二十余米的身躯,几乎皆由质朴苍劲的古红砖筑就。放眼全国,明代传世的纯红砖楼阁式古塔不过凤毛麟角,而它偏偏在温润多雨的闽东扎下了根。唯有那坚如磐石的基座翘角与塔内盘旋而上的阶梯,取用了坚硬的花岗岩。
沿着三角形的石阶徐徐拾级,石的清冷与砖的温厚在脚下交替。每一层门洞都是一幅流动的画框,盘旋间,光影明灭,历史的尘埃仿佛随风低语。
走下古塔,隐于苍苍林木深处的含光寺沉静古穆。寺门之外,香火袅袅,寺门那副传唱已久的清辞映入眼帘:“橹声过寺潮初上,塔影横江月正来。”
这短短十四个字,化开了整座斗门山的时光的清凉。教人忍不住遐想:若是挑一个春江花月的夜晚立于江畔,潮水初平,江风细微,塔影在碧波间随浪横斜,水天一色,孤舟伊呀的摇橹声由远及近,又穿寺而过——那该是何等澄澈空灵的意境。难怪明代的周朝宗登临时也要感怀题诗,叹一句“七层雁塔势凌空,螺级攀登曲折通”,在石壁与摩崖的古墨之间,记取山川自然的形胜。
日光渐斜,再度登高极目。脚下,敖江如一条温润的素练穿城而过,奔赴东海;苍翠的山岭间,高速公路如长虹破空,现代的车水马龙与深山古寺的暮鼓晨钟在此相映成趣。田畴泛青,新城拔地,一派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全都在古塔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光里缓缓流淌。
几百年潮涨潮落,岁月换了人间。唯有含光塔不染尘杂,于青山绿水间含着晨曦、倒映着明月,守着山河长卷里一抹抹动人的诗意与宁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