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台江的中平路,早年间曾被称为福州的“十里洋场”。穿行于街巷深处,青砖与红砖交错的旧式建筑随处可见,静静卧在市井烟火里。中平路151号的福建轮船公司旧楼,便隐在这一片沉静的历史遗存之中。
这座两层高的青砖洋楼坐北朝南,占地约九百平方米,外墙覆以石材,拱窗深凹,露台疏朗,角楼带着利落的西方折衷主义线条;底下一层特意做了架空防潮,走进门内,撑起整座屋脊的却是规整的中式穿斗木构架与硬山顶。这种“外洋内中”的筑法,恰是民国初年沿海商埠最真切的生活风貌——穿西装,走弄堂,既追逐着向海而生的新潮,骨子里又依恋着本土的安稳。
老楼的由头,起于清末的武状元黄培松。民国十余年间,年事已高的黄培松远赴厦门,替好友调停了一场房产纠纷。事了之后,得赠一处房产,他看中了当地的一栋西洋番楼,便将受赠产业变现,嘱咐两个儿子依样在福州自家的泉泰茶行空地上起屋建园。当年宅邸南侧与东侧引水成池,亭台环绕,门前六角花岗岩基座上立着巍峨的状元旗杆,老福州人便惯称此处为“状元埕”,黄家后人则径呼为“洋楼”。
然而旧时风物最易随世事流转。黄培松离世后家道中落,花园洋楼易主商人杨文畴。随着中平路一带市面日渐繁盛,这片园地曾被辟出美月舞场、大东旅社与西菜馆,夜夜笙歌;也曾在风云际会中,化身为福州电报局的总营业处,滴答的电码声里尽是时代的仓皇。抗战爆发后,老楼再次换了门庭,于1939年正式归入闽江轮船公司,成了往来江海航运的调度枢纽与办公之所。
几十年汽笛鸣咽,闽江潮起潮落,航运公司的名号更迭,老楼的石墙与木椽却留了下来。如今,它因作为影视剧的取景地而重新进入年轻人的视野,镜头里的深灰与锈红,不需粉饰便自带沧桑的故事感。褪去了武状元的显赫与舞场的喧嚣,这座老楼依旧作为办公场所安稳立在中平路上,看街头树影婆娑,看行人匆匆过往,将一段百年的中西交融与城市变迁,踏踏实实地收纳进沉静的青砖肌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