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建筑 粗芦岛的那一脉甜

粗芦岛的那一脉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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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

去粗芦岛那天,风里带着闽江口特有的咸腥。车过长桥,海面在远山之间铺开,五虎礁像几块沉默的铁,压在江海交汇的浪头上。我是去定岐村找一口井的。

村子很静,石头垒起的旧屋顺着山势高高低低,巷道逼仄。问了路边的老人“郑和井”在哪,老人摇着蒲扇往坡上一指,嘴里念叨的却是“尚官井”。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在上埕路25号门前,那口活了六百年的古井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

没有想象中的高墙深院,也没有多少供人凭吊的排场。它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民居旁,圆形的井台宽阔,足有三米多。井栏是一整块花岗石凿出来的,做成八瓣瓜棱的式样,石色微青,被六百年的雨水、海风和无数双粗糙的手摩挲得温润如玉。凑近了看,外壁上那行“永乐三年上官郑和”的字迹已经很浅了,笔画漫漶在石头的粗砺纹理里,像一句快要被海风吹散的旧话,得用指腹顺着凹痕一点点去摸,才能触到当年铁凿落下的力道。

我扒着井栏往下看。内壁是方形的,石板一层层叠砌下去,幽深处有一方水,映着头顶一小块四方的天。

很难想象,六百多年前,这方一米见宽的井口,曾吞吐过怎样庞大的历史气象。

明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三宝太监郑和带着两万七千八百多人、六十二艘修长四十四丈的巨舶,从苏州刘家河一路南下,最后把铁锚抛在了粗芦岛的福斗山下。那时候的粗芦岛还叫“荻芦峡”,因为“海涛狂似虎,不到芦花洲”,成了这支庞大舰队迈向未知深海前最后的避风港。

你可以试着在脑海里还原那个画面:数万水师驻扎在一座孤岛上,海面是连绵不绝的桅杆,把天都遮暗了;岸上是待命的将士,甲胄在日头下反着光。可人要喝水,出海更要储水。两万多张嘴,不能去抢岛上百姓本就不多的井水。于是,那个从云南昆阳走出来的马姓少年,那个如今执掌大明最庞大船队的“上官”,带着人走进了福斗山的荒野。

掘到六米深的时候,底下还是干冷的沙石。海岛掘井,最怕挖不出甜水,或是挖穿了地脉引来苦咸的海水。人手开始怠惰,士气像退潮一样往下落。那位身材魁梧的内官监太监站了出来,在海风里朗声念了一句孟子的话:“掘井九仞,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说完,自己夺过铁锸跳下井坑。

那一锸下去,像是一个隐喻。下西洋何尝不是掘井?前路是茫茫大洋,是地图上未曾标明的爪哇、古里、忽鲁谟斯,谁也不知道走到底会是什么。若半途而废,便是“弃井”;唯有死磕到底,才能见着活水。

泉水喷涌而出的那一刻,福斗山下欢声如雷。随后,南海神坛筑起,三军祭海誓师。船队灌满了这口井里甘冽的泉水,扯起满帆,浩浩荡荡地驶出五虎门,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太平洋与印度洋。

他们带走了大明的瓷器、丝绸与金币,也带走了粗芦岛地底的一脉微甜。在后来漫长的二十八年里,七下西洋的船队每每在海上漂泊数月、淡水将尽之时,那些在甲板上舔着干裂嘴唇的老水手,梦里想念的,大概就是福斗山下这一口清冽的井水。

后来,南海神坛废了,大船烂在了船厂里,连郑和自己也死在了第七次下西洋归途的古里。海面重新归于寂静,好像那场声势浩大的远航只是一场海市蜃楼。只有这口井留了下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村民把它从福斗山下移到了如今的定岐村里。井栏还是那个井栏,水还是那脉水。村里人不管什么航海壮举、帝国迷梦,他们只知道这井水好,甘甜清爽,大旱之年不枯,暴雨之日不溢。谁家害了红眼病,或是夏天贪凉,打一桶上来,洗一洗,喝一口,几百年就这么过来了。从前的“上官井”,慢慢被叫成了“圣井”。

这或许是文物最好的归宿。它没有被锁进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变成一个冷冰冰的标本,而是继续留在人间烟火里,活在村妇清晨汲水的木桶声里。

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往闽江口沉下去。江面上有巨大的现代货轮拉响汽笛,慢吞吞地驶过五虎礁,朝着更远的外海开去。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八瓣瓜棱形的石井栏。

六百年前,一个帝国的雄心从这口井里汲满了水,走向了海洋;六百年后,那些波澜壮阔的往事都已经沉淀在井底,化成了一汪平静的、不起波澜的甜水,谁路过了,都能低头照见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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