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福州近郊有些村子,并不在热闹的旅行名单里,却常常藏着令人惊喜的旧时光。闽侯南通镇的苏坂村便是如此。它不大,名气也不算响亮,可一走进去,便会发现这个村子与桥有着很深的缘分。一座是南宋留下来的榕荫桥,一座是民国时期修建的苏洲桥。一古一今,相距不远,像两枚时间的印章,盖在苏坂村的水岸之间。
苏坂原本是个水乡。河道纵横,溪流穿村,桥自然成了村子里最重要的存在。只是今日再沿河行走,水乡的格局已不如从前清晰,有些河道旁接着人家的作坊,有些岸边也显得杂乱。但只要走到桥边,老村的气息仍会慢慢浮上来。桥下有水,桥头有树,石梁上有旧字,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从前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苏坂早年名叫“仙坂”,传说因仙人踏石过溪而得名。到了清末,为纪念乡贤陈璧,又改称“苏坂”。陈璧是光绪年间进士,清末名臣,号苏园。他的家族自元代迁居此地后,逐渐成为村中望族。今日漫步苏坂,仍能在陈璧故居、碑刻、桥名和地方记忆中,看见这位乡贤留下的痕迹。
苏坂最古老、也最有韵味的桥,是榕荫桥。它横跨青龙江,始建于南宋隆兴二年,距今已有八百多年。桥不长,全长二十七米,宽三米多,却有一种稳稳当当的气度。两墩三孔,石梁平铺,桥墩做成船形,迎水面砌出分水尖,既可减轻水流冲击,也显出宋代造桥工匠的巧思。桥面中间略高,两侧稍低,远远看去,并不张扬,却耐看得很。
最动人的,还是桥两端的古榕。四株大榕树分立桥头,枝叶交叠,浓荫覆水。站在桥上,头顶是榕荫,脚下是石桥,桥下是缓缓流过的青龙江,顿觉暑气也被旧树筛淡了几分。“榕荫桥”这个名字,便由此而来。它不是生硬的命名,而是从一方水土里自然长出来的名字。
清乾隆年间,陈氏族人曾主持重修此桥。到了光绪二十四年,陈璧回乡探亲,见古桥无栏,行人往来不便,便倡议增修石栏,以护行旅。桥成之后,他又见桥东南侧原有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大榕树,便在桥的其他三侧补种榕树,并亲题“榕荫桥”三字,刻在桥栏之上。今日手抚石栏,那些字迹仍依稀有力,像是从百年前递来的一声叮嘱:桥不只为通行,也为庇护一方人。
桥梁最朴素,也最能见人心。它横在水上,看似沉默,却把两岸的日常连接起来。农人挑担过桥,孩童追逐过桥,老人扶栏过桥,迎亲送葬也要过桥。久而久之,桥就不只是石头和木板,而成了村庄生活的一部分。榕荫桥之所以让人留恋,正在于它带着这样的温度。它既是宋代石构古桥,也是苏坂人祖祖辈辈出入村庄的路。
榕荫桥边,还有一处苏坂北社。社庙大门若是开着,或许能看见梁枋雕花、藻井彩绘和陈璧题写的匾联;若是闭着,也不妨在门前停一停。这样的社庙,是村庄民俗的根脉。桥、水、社庙、古榕,合在一起,才构成了苏坂水乡最完整的旧景。
离榕荫桥不远,还有一座完全不同气质的桥——苏洲桥。它横跨大樟溪支流,连接苏坂与双洲两村。若说榕荫桥带着宋代石桥的古朴,那么苏洲桥则有民国建筑的硬朗。它由近代著名海军将领、福建省长萨镇冰于民国十八年募资修建,全长八十余米,桥面宽阔,中间通车,两旁设人行道,是当年福州地区颇具规模的钢筋水泥大桥。
走上苏洲桥,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时代气息。它不像榕荫桥那样低伏在榕荫水影里,而是以坚实的桥墩、规整的桥面和近代工程结构,显示出一个新旧交替年代的力量。桥栏北侧嵌有萨镇冰题写的桥碑,笔力雄健。桥南端还有苏南亭,也称“萨公长寿亭”,亭中立着青石碑,记录当年捐建桥梁的善举。
最令人动容的,是萨镇冰刻在碑上的那首诗:“回忆当年病涉时,寒天没胫剧堪悲。桥成今日诸无苦,来往行人险化夷。”短短四句,写尽了建桥的缘由。寒冬涉水,水没小腿,行人艰难;桥成之后,危险化为平坦,往来百姓再不用受渡河之苦。诗并不华丽,却有一种真切的民生情怀。
苏洲桥的修建,也与一段兵灾后的重建有关。上世纪二十年代,南港一带曾遭兵乱,村庄受创,百姓流离。萨镇冰辞去省长职务后,仍以“三山野老”的身份奔走募资,组织救济,帮助灾民重建家园。苏洲桥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建成的。它不仅是一座桥,也是一道从灾难通往安定的路。
站在苏洲桥上俯看,桥下河水静静流淌,岸边龙眼树枝叶繁茂。旧时水乡的繁华或许已经远去,桥畔一些吊脚楼也已破败无人居住,但凭栏想象,仍能想见当年河岸人家临水而居、木楼听风、舟楫往来的画面。桥把现实与记忆接在一起,也把一个村庄的盛衰藏在水声里。
苏坂村这两座桥很有意思。榕荫桥是南宋的石桥,靠古榕、石梁和乡贤题字留住旧日风雅;苏洲桥是民国的大桥,靠钢筋水泥、碑亭诗文和救灾善举留下近代记忆。一座温润,一座坚实;一座像村庄的旧梦,一座像灾后重建的希望。它们相隔不远,却跨越了七百多年。
桥之所以迷人,正在于它从来不只属于建筑。它属于水,属于路,属于走过它的人,也属于一代代乡贤对故土的牵挂。陈璧为榕荫桥添栏种榕,遥想百年后绿树成荫;萨镇冰为苏洲桥募资修建,只愿百姓往来不再涉险。他们留下的,不只是桥名和碑刻,更是一种造福桑梓的心意。
如今的苏坂村并不喧闹,也未必会被许多人专程提起。但若有一日经过南通,不妨走进村里,看一看这两座桥。榕荫桥下,古榕遮水,宋代石梁仍在;苏洲桥上,民国碑亭尚存,河风吹过桥栏。两座桥静静横在乡间,像两位老人,各自讲述着不同年代的故事。
福州的历史,不只在城里的三坊七巷、乌山白塔,也在这样的乡村桥畔。它没有宏大的排场,却有细密的人情;没有喧哗的声名,却有经得住时间摩挲的质地。苏坂的桥,正是这样一种存在。它们越过水,也越过岁月,把一个水乡村落的旧影、人文与温情,稳稳地托到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