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一丁
在福州居住了40年,我这个古田人,一直到最近才第一次拜谒古田会馆。坐落于台江区白马路与同德路交汇点的古田会馆,作为一座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与福州保存最为完好的会馆之一,与熙熙攘攘的上下杭、人头攒动的永德会馆、南郡会馆相比,显得有点落寞。即使是周末,游人也很少。馆内建筑雕饰依然精美,石栏石柱保存完整,宛如一座小宫殿,但缺了人气,就少了烟火气。望着空荡荡的戏楼,只能想象着曾经戏台上的锣鼓声、戏楼前的喝彩声。
一百多年前,一座新馆在上下杭、洪武道、三捷桥间昂首矗立,这就是古田会馆。当时,古田商人将生意扩大到福州,经营乡土产品,形成规模的有米帮、红曲帮、茶帮等。初到福州,人生地不熟,难免受到一些“挤压”。眼看建郡会馆、闽清会馆、兴安会馆陆续建成,当地商帮在上下杭都有了自己的“家”,古田商帮也想在这座城市里有一处互帮互助、嘘寒问暖的地方。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在古田米帮中,有一个叫陈必光的商人站了出来,他在台江购得地皮营建古田会馆,无奈“费巨款拙,迁延未果”。五年后,陈必光去世,古田商帮认为“会馆不可缓”,于是魏明然在同乡推举下担当重任,主持此事。在魏的斡旋下,由米帮出大头,再加上各界的捐输,工程历时十年完工。1915年,古田商人在福州有了正式的“家”。
十年铸一剑,此剑堪称宝。馆舍采用独特的抬梁穿斗式建筑风格,重檐歇山顶结构更是彰显其非凡气势。正厅宽阔的三间面阔与深邃的三间进深,布局井然有序。东侧为主落,戏台高耸其中,与东西抚廊相连通,拜亭与正殿庄重而肃穆,两进院落静谧而雅致。
大殿西侧,一方青石碑伫立,石碑由三块组成,依次为魏明然所书的《记碑》,以及记录了会馆收支详情的《收入碑》与《开支碑》。石碑静默,却见证了会馆的艰辛建成。
在城市有了流动的家园,不仅可以求暖向内,更可以抱团向外。从此,以古田会馆为舟,一代代古田商人如闽江支流,源源不断地靠近福州、借力福州,最终汇入福州的洪流。作为福州十邑的古田,自古便与福州血脉相连,语言相通,风俗相近,地理相依。这份天然的亲切感,让会馆不再是歇脚的驿站,而是生根的故土;商帮不再是匆匆的行旅,而是代代相传的潮声,涨落之间,皆是家园的呼吸。
可以想象,百年前的某一天,古田会馆一开门,各帮帮主陆续来到这里,协调工商业务、应对同行竞争、调剂商品买卖;午后时光,相约兄弟商会喝茶,联络彼此感情、抒怀政治见解、交流市场信息;月上枝头,呼朋唤友,问候乡民,联络乡谊,讲述古田故事,拓展福州人脉。从昼到夜,络绎不绝。会馆既是商人往来住宿、储运货物、同乡联络的场所,也是见证福州商贸兴盛、商业繁荣的载体,为后人留下了一份宝贵的历史印记。
此后,这座由古田商帮倾力打造的会馆,因承载更多的古田历史,拥有了更深厚的文化底蕴。会馆先辈以文化为媒介,融入了地方风俗。陈靖姑从福州出生、出发,到古田成名成神,因其一生“救产、护胎、佑民”,而成为两地民众的共同信仰,成为闽都文化和海丝文化的重要内容,自然也成为古田会馆重点推介的人物,影响波及东南沿海与东南亚。人类学家林耀华《金翼》细致描写了古田一个家族的史记。家族中的三哥“先从湖口坐帆船,然后在水口换乘汽船,这条航线的终点是下游的省会福州”。三哥踏上福州的航运码头,看到了“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户垂帘”繁华景象,由此金翼人家从乡土古田到乡土福州,获得了全新的发展。三哥向外行走的足迹与古田商帮向外拓展的时间基本重叠。沿着水路,来到省城,占据商场,后来就有了商帮,有了会馆,有了城市里的家园,有了停泊的港湾。
百年来,风吹雨打,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道道伤口,古田会馆的地基遭受了严重损害,地面下沉、砖墙倾斜、围墙坍塌,那些流转于梁柱间的灰塑,也日渐斑驳。但通过一茬又一茬的修复者持续接力,细心缝合那些被风雨撕开的伤口,砖归位了,墙扶正了,灰塑又重新开出了静默的花。1996年,会馆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替所有守护过它的人,给了一个温暖的回报。
如今,古田会馆有形的建筑得以脱胎换骨,但无形的家园功能似有差距。在馆内找不到太多的古田元素,看不到古田的历史文化,甚至没有张贴一张古田县的风景名胜。如何让会馆活起来、温暖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尽管如此,这座会馆百年不倒,也证明了它的张力与生命力。
身前,闽江水浩浩汤汤地奔流;身后,福州城正以日新月异的速度拔节生长,楼群起伏,光影流荡。古田会馆就这么守候在宁静处,目睹了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目送了百舸争流千帆过尽。它仿佛旧的肌理裹着新的脉搏,一起跃动,一起奔腾,不失伟岸,不负先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