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锋
江风携带着水汽袭来，我站在乌龙江畔，抬眼望去，一座隐藏在龙祥岛深处的水上老宅，正静静伫立在闽侯祥谦镇禄家村中心。这座建于1939年的林春俤宅邸，占地900平方米，坐北朝南，面对五虎山。走近时，指尖轻触青砖墙面，凉意顺着指腹漫开，恍惚间竟与八十多年前工匠砌砖时的温度悄然相触。瓦檐缝隙里钻出几株瓦松，绿得倔强又鲜活，为这座浸着岁月风霜、满载时代风云的老宅，平添了几分神秘的人间烟火味。
站到宅前，最先撞入眼帘的是那座水泥结构的二柱西洋式门楼，虽历经风雨显斑驳，气势却依旧恢宏。伸手抚过柱侧镌刻的一副对联“淘水家声远；菉沙世泽长”，指尖触到刻痕的深浅起伏，仿佛能窥见当年墨笔落纸时的刚劲力道，也似乎看见匠人将家族传承的殷切期望，一凿一刻钉进木石里。门楼前方约50米处，四柱过街亭默然矗立，风吹过亭角的细微声响，像极了过往岁月在轻轻絮语，默默讲述着曾经的辉煌。顺着门楼往里走，推开半掩的木门，天井里的阳光温柔洒落，照亮青砖地面的细碎苔痕。
这座厝由前、中、后三座合院式楼房建筑，四周围以青砖高墙。前座是门厅，用于迎客；中座用来议事和祭祀；后座是后厅宅。前后厢房伴着天井穿插其间，既让各区域互不干扰，又借天井引入天光，让整座宅邸通透又显规整。仰头看前、中、后座的五脊顶，远远望去恰似展翅鲲鹏，雄浑大气的磅礴之势扑面而来；转身又见厢房二坡顶，线条灵动流畅，为整座建筑添了几分精巧婉约。前厢面阔三间、后厢二间，进深均为七檩，布局规整得让人惊叹；中座尤为壮观，五间面阔配十五檩进深，七柱带前后廊的架构独特，明间后部的屏门将空间巧分前后厅，脚下木地板历经岁月打磨，仍泛着温润光泽，踩上去的轻微“吱呀”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时光的门。
明次间前部的轩廊最是雅致，将各个空间自然串联，既显层次又不失连贯。伸手触碰前后厢房、天井上方二楼走廊的木栏杆，雕刻工艺的精湛让人驻足。隔扇、轩廊梁架、屏门上方枋板，乃至檐下雀替与垂花柱，每一件木构件都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花鸟似要振翅，人物故事呼之欲出，指尖拂过纹路的细腻触感，深藏着工匠们的心血与智慧。望着宅内的一砖一瓦，忽然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在四面环江的小岛上，建起这样一座宅子？
听当地老人说起林春俤，说他做盐业生意时，总把运盐的船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开钱庄时，一张签条便抵得过真金白银。想来他是个重信诺的人，不然乡邻怎会凭着一张纸，就敢放心取走银钱？站在当年钱庄该在的位置，仿佛能闻到淡淡的墨香，那是他签字时留下的气息，也是“信誉”二字最实在的诠释。谈及他帮扶林森儿媳的往事，心里竟生出几分暖意。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一份同族情分，能让他主动伸出援手，想来他的心里，有农民的善良。后来他的生意越发兴旺，倒不觉得全是与林森“关系”所致，反而觉得，是这份善良换来了人心，而生意得益于人心。世间事，大抵如此。
绕到宅前，恍惚间跌入当年上梁的热闹里：鞭炮碎屑混着硝烟味裹进江风，连风都染了几分暖意；雪白的包子从梁上滚落，乡邻们笑着、闹着争抢，糯米的甜香缠在笑声里，顺着江水飘出江外。如今站在这里，耳边虽只剩江风掠檐的轻响，却能从砖瓦的纹路里，清晰触到那份热闹的余温。原来有些美好，即便过了许多年，也能透过时光，悄悄暖了人心。只是看到那些高出地面的大门，又忍不住轻叹：为了防洪水，宅子建得这般“威严”，却也添了几分疏离。偶尔有挑夫担着货路过，门内传来几声犬吠，倒让这座宅子多了一层神秘，让人忍不住想：那些年，这里是否也常有这样的声响，伴着日落月升，守着一院的宁静？
岁月在这座宅子上刻下的，不只有美好，还有动荡与变迁。转到堂前，在“文革”中被泥灰封裹的柱联上，原本清晰的字迹，如今只剩斑驳的灰壳。好在泥灰剥落处，仍能看见零星的字迹，像黑暗里的光，倔强地证明着过往的存在。
如今再看这座宅子，它已褪去了当年的“威严”，多了几分温和。阳光透过轩廊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墙角的野草悄悄探出嫩芽，与砖瓦相映成趣。站在“爱吾庐”三字前，望着这被岁月磨得浅淡的痕迹，忽然懂了林春俤的心意：即便身处乱世，即便拥有财富与声望，他心里仍怀着一份“采菊东篱下”的向往。这份向往，不是逃避，而是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被他刻在了宅子里，也留给了后来人。
听说村里要把这座宅子改成乡土文化陈列馆，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或许不久后，这里会有老人指着砖瓦，给晚辈讲神秘的过往；或许那些被遗忘的细节，会在陈列馆里重获新生。
离开时，江风再次袭来，我望着老宅，青砖墙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它早已不是一座静止的建筑，而是一位仍在生长的老者，带着大半个世纪的记忆，将人间的温暖刻进了砖瓦里，静静等着每一个寻来的人，听它讲未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