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下辈子,我要做一棵树,拥有更多时间,晒更多太阳。”初听漆艺家梁芳的这句喃喃自语,只觉得平淡而真诚。但若细看她手下的大漆器物,便会明白,这不仅是她对自然的向往,更是一位当代手艺人面对八千年古老传统时,最朴素的创新之道——不急于向外张扬,而是像树一样,把根扎进泥土,在时间里长出新的枝叶。
我们常谈文化创新,有时会误以为创新就是对传统的彻底颠覆,或是贴上时髦的现代标签。但在梁芳的创作里,大漆的新生,恰恰始于对传统工序最老实的笨功夫。
大漆是一门磨人的手艺。裱布、刮灰、阴干、打磨、推光,一件作品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梁芳从河北保定来到福建福州,跨越两千公里,把华北平原的苍茫记忆带进了八闽大地的温润水汽里。曾经性情急躁的北方姑娘,在日复一日的刷漆与等待中,慢慢摸清了大漆的脾气。她没有为了追求效率而省去繁复的古法,反而在一遍遍的劳作中与时间握手言和。这种对材料本性的敬畏,成了她日后所有创新的底气。
传统的延续,从来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过去,而是让古老的手艺装进当下的生命体验。
早年,梁芳作品里的肌理厚重、色彩沉郁,带着北方土地的粗粝与直白;定居南方十余年后,青山江海抚平了外放的情绪,她的手艺变得克制而沉静。在《鳞片系列》中,她顺应材料自然流淌的痕迹,不再执着于传统漆器光可鉴人的极致打磨,而是保留了层层叠叠、如松塔又如华北土层褶皱般的肌理。色彩上,她也跳出了非黑即红的定式,大胆调入孔雀绿与柔粉。古老的大漆在她手中褪去了高冷的古董气,变得鲜活、亲切,有了呼吸感。
如果说肌理与色彩的改变是外在的舒展,那么对器物功能的重新思考,则是更深一层的观念跨越。
千百年来,脱胎漆器大多作为盛放瓜果、食物或日常杂物的实用器皿存在。梁芳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器物的开口以漏斗状向内收拢、封闭。在她入围2025年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决选的作品《恒》中,黑漆、亚麻布与瓦灰这三种最普通的天然材料,被塑造成一件宽近一米却仅重五斤的大器。器物不再用来装盛粮食等有形之物,中心深陷的漩涡盛上一汪清水,光影流转间,仿佛把天上的满月与弦月留在了水波里。
当器物放下了装盛物质的功用,它便腾出了空间,去收纳人的情绪、思绪与时间。从“实用之器”到“精神之器”,这一步迈得自然而笃定。这件作品远赴马德里展出,让世界看到的不仅是中国大漆的精湛技艺,更是东方器物哲学在当代语境下的自然生长。
在福州的学校里,梁芳没有独立的工作室,只在专业教室的角落里支起一方工位,和学生们坐在一起。她的课堂很开放,陶艺、竹木、金属甚至3D打印,都被她引入漆艺的试验中。在她看来,文化的创新与传承,从来不在高高在上的殿堂里,而在日常的摩挲与劳作中。心烦了,拿起刷子刷几道漆,心就静了。“髹憩”二字,既是刷漆的手艺,也是心灵的歇息。
面对传统工艺如何走向当代的难题,梁芳用双手给出了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回答:守住材料的魂,放开观念的脚。真正的文化创新,大概就是这样——不抛弃来路,也不困于藩篱,把个人的生命悲喜与南北山河的养分,一层层揉进古老的漆液里,让它在属于这个时代的阳光下,自然地长成一棵新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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