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山
到琅岐的第一天,下着小雨。
岛上的山峦、树木、房屋,在清亮透明的雨丝中,晕染成一幅幅色调明丽的水墨画,从车窗外缓缓摇过,令人赏心悦目。岛上的山都不高,最高的白云山,海拔也不过275米。但即便是这样低缓的小山,也都林木苍郁,流泉潺潺。白云寺耸立云间,气势不凡。附近有观日台,是看日出的最佳处。拾级而上,好像踩着朵朵云彩,那种感觉,直似腾云驾雾而登仙宫。其他如九龙山、天竺山,皆玲珑可爱。走在清幽的山道上,一转身、一回头,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处盆景。各种树木、藤蔓,交织缠绕,中间夹杂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小草,勾画出梦幻般的奇妙图案,让人仿如置身一座座空中花园。登临这海中之山,别有一番风味。
当然,琅岐最迷人的还是海。我们下榻的酒店叫望海楼,顾名思义,从这里可以眺望水天一色的大海。可惜因为天阴,眼前的大海,被雨雾笼罩,波涛迷蒙。这里位于琅岐岛的东南角,是闽江和东海的交汇处。说是望海楼,准确地说,在我右手方向的水面应该还是闽江。千里闽江就在这里入海。江心有一块巨礁,叫猴石,“白猴锁江”就是著名的琅岐八景之一。不过,站在这里,我既无从领略大江入海时的磅礴气势,也根本分不清江水和海水的模样。没有巨浪滔天的激情相拥,也没有涛声震耳的热切呼唤,江水和海水就这样融为了一体。一切都来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怀疑,眼前的茫茫水面就是大海吗?我忽然想起当地人爱说的一句话:海连江。或许,描述的就是这样一种景象。
我曾在多个地段看过闽江。在源头,闽江以激流险滩著称。那百折千转的萦纡河道和穿山透地的不凡气概,无不见证着一条江奔流向大海的决心。即便进入闽安门,离入海口已然不远,浩浩江水依然波涌浪翻、豪情不减。但是到了琅岐,看到那块矗立江心、如馒头般的猴石,仿佛千里之行的游子已经到家了。那一份轻松,那一份快乐,让它顿时化作万般柔情。就在这里,大海敞开胸怀,接纳了它。
这里是闽江入海的地方,一片绵延数里的金色沙滩,一簇簇如戟似旗的礁石,耳濡目染着江水和大海相会的情形。
一夜雨声淅沥。第二天一早,天居然放晴了。虽然还有云层,但黎明的亮色一下就照亮了沙滩。潮水此时已经退去,露出沙滩的宽阔身躯。沙滩的外面则是大片泥滩,泥滩之外才是江水抑或海水。好像大自然的画笔,将四大块景色描绘在同一张画板上,在几道弯弯的曲线之间,以金黄、深黄、灰黄、深灰、浅白的色调,画出了沙滩、泥滩和水流,韵味十足。画面的上方是天空,那不被云层遮盖的地方,露出一片片瓦蓝,蓝得让人心醉。一群鸥鸟从海面飞来,进入画板,仿佛镶嵌在天空中,瞬间定格成了我手机中的珍贵影像。
沙滩十分平展,金黄色的沙子细腻密实,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一行行浅浅的足迹印在沙滩上,那是赶小海的渔人,趁着退潮下到泥滩上收获一早生意时留下的。他们的腰上,一边别着小竹篓,另一边则挂着收音机。悠扬动听的音乐,在黎明空旷的海边,听起来格外悦耳。
沙滩上散落着一列列礁石,模样十分可爱。礁石的形态各异,石面光滑,上面遍布着海浪抚摸的道道痕迹,组成一幅幅斑斓的图案。礁石的排列,无一例外,全都背向着大海。那神态,似乎在闪躲着什么?抑或,只是一次突然转身的定格?即便是沙滩上最峻拔的那块礁岩,它高昂的头颅,也使劲地伸向岸边,像一只引颈报晓的雄鸡。还有,那方形如海龟的大礁石,看它缩头缩尾吃力爬行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难道坚硬的它们,也畏惧柔软的浪花吗?
礁石旁,还留下一汪汪前一夜未及退走的海水,像是一只只晶晶亮的眼睛,在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沙滩上,现出密密麻麻的小洞,据说小洞的深处便是小螃蟹的居所。有的礁石身上,趴着海星、牡蛎、花螺。也许潮水退去的时候,它们还在昏昏沉睡。现在,它们只能静静地待在石头上了。礁石的岩缝里,还可以看到淡菜和“佛手”,这里也是它们躲避天敌而精心选择的寄宿地。
不知经过几千亿年的工夫,大海的波浪才渐渐撕开了一块块巨岩,把它们变成礁石。接着,又改变了礁石的模样,把它们塑造成了今天的形状。海是最终的胜利者吗?未必。可是谁知道,就在这漫长的水石相搏中,一座生态小岛诞生了。
江水带来源源不断的泥沙,却因为岩礁的层层阻挡,沉积了下来。日积月累,形成岛上的土地。海水只能一步步退去,退到今天的位置。这是波浪和礁石的搏斗,也是闽江与大海的对话。琅岐海边的这片神奇沙滩,无声地叙述着这天长地久而又惊心动魄的故事。
琅岐原名琅琦,是美玉之义。从高空看,这座翠色葱茏的海岛,也确实像一块玲珑碧玉,镶嵌在闽江口,在江海交汇的地方。
闽江和大海共同创造了这座小岛,包括岛上平展肥沃的土地,还有绿意盎然的生态田园,以及这一片美丽的沙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