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牛山公园琐记

苏静

这几年因主编《福州苏氏志》之故，经常乘坐地铁4号线往返。列车在“金牛山站”停靠，出站便是公园入口。福州苏氏源流研究会会长苏中强宗长就住在附近，数次过访，也便数次在这座依山而建的公园里踱步。

金牛山的得名，核心文献是《闽中记》。其文曰：“昔有渔父垂钓得金锁，引锁尽，见金牛奔涌。渔者急挽至岸，牛断，犹得锁长二尺。”金牛沿闽江北驰，化作青山，是为金牛山。这则传说中的“挽”与“断”两个字，像是早早为这座山写下了注脚：有些东西注定要从手中滑脱，又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传说的生命力，往往要看它能否在后世文人的笔下延续。清代魏秀仁在《台江竹枝词》中便接过了这个话头：“三烺峰下摇橹秋，万玉潭边系钓舟。钓得金崎一金锁，不知锁尽有金牛？”一个“不知”，把《闽中记》里那个未竟的追问原封不动地递到了清代，也递给了今天读诗的人。

不过，若仅凭“金牛”二字在福州地面上寻找这座山，是容易走错的。福州本地史料明确指出，名为“金牛山”的其实有两座，分处两地，各有各的来历与形貌。公园所在的这一座，在鼓楼区洪山镇洪山桥之东，据载此“金牛”原在金山寺之南的金锁江，传说中渔父垂钓得锁的江段，指的便是这里。另一座在闽侯县祥谦镇峡南村北部，今乌龙江大桥南桥头，山形若金牛狂奔，与乌龙江彼岸的清凉山对峙，当地人又称之为“狂牛岭”。两座山同名而异地，一在城西江畔，一在城南峡口；一座因金锁江的传说得名，一座因山形似奔牛而获称。修志或述史时若不加分辨，把两座山的材料混在一处，便容易张冠李戴。

需要辨明的，还有山体本身在“公园史”之前的存在。山北麓有黄钟瑛墓，为中华民国第一任海军总长兼总司令黄钟瑛的家族墓，建于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系黄钟沣、黄钟瑛兄弟生前为父母营造，黄钟瑛1912年病逝后亦归葬于此。该墓1986年被列为郊区文保单位，1988年因建设迁建于原墓后约700米处，1992年被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这是金牛山在2001年建园之前，最确凿的一处历史遗存，有明确的建造年代、人物与历史沿革，与《闽中记》的口传地名传说分属两个不同的史料层级，不宜混为一谈。

此次开放的金牛山公园入口广场，属改造工程一期，面积约4480平方米，范围为杨桥路与西洪路交会处至原“三山一水”廊架。工程利用场地高差设置塑胶攀爬坡地，保留金牛雕像，增设休闲阶梯与休憩躺椅。据项目建设方介绍，后续将增设多彩跑道、碗式滑板场、儿童酷跑场等设施，公园将向运动主题转型，并与周边山体步道形成交通闭环。地铁4号线金牛山站就在门口，出站即入园，便利固然是便利了，但那尊铜牛站立的姿态，连同它身后《闽中记》里渔父“挽至岸，牛断”的古老情节，以及魏秀仁诗中那一声“不知锁尽有金牛”的追问，这仍然提示着一件事：金牛山的“牛”从来不是被完整留住的，它总是以断锁为代价，换一种方式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