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无雪亦知冬

闽都在线

日历翻过十一月的第一周，北方那些关于初雪、薄冰和冻土的消息便隔着屏幕漫过来。而在福州，立冬常常是个不动声色的词。

最先感知到节气的，往往是早起去逛菜场的胃。

走在鼓楼的老街上，头顶的榕树依然绿得密不透风，须髯垂在半空，被午后的穿堂风吹得晃晃悠悠。老人们常说的“十月小阳春”，在闽都从来不是一句虚言。若是去西湖公园散步，还能撞见开得正盛的菊花，阳光穿过树隙落在水面上，温吞而明亮。没有肃杀的北风，也没有枝头结霜的征兆，福州的冬，是靠巷子里的气味和手边的吃食一点点唤醒的。

在老福州的字典里，立冬是一件需要用食物去郑重对待的事。清晨的石板路上，卖“波伦糍”的小摊已经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在铺满黄豆粉、花生碎和糖霜的簸箕里滚过几圈，白白胖胖地挤作一团。买上几个趁热咬开，软糯里带着粗粝的甜香，那是立冬最初的温柔。街角的水果摊前，黑皮甘蔗成捆地靠在墙根。老辈人讲“立冬食蔗齿不痛”，不管这俗语有几分科学道理，在微燥的午后，咔嚓咔嚓地嚼上一段汁水丰盈的甘蔗，清甜直抵喉咙，确实能把秋末最后一点燥意给顺下去。

到了傍晚，江风暗送潮声，白日里积攒的暖意慢慢散去，街头巷尾便开始飘起红糟和当归的香气。

“补冬”是这一晚的重头戏。走进熟悉的街边小店，点上一碗羊肉线面，看老板抓起一绺细如银丝的线面丢进沸水，不过几秒便捞起，盛进煨得浓醇的红糟羊汤里。又或者，是一锅滋滋作响的姜母鸭，老姜的辛辣与麻油的醇厚交织在一起，还没动筷，人就已经暖了半截。若是家里掌勺的，桌面上还少不了一盘煎得金黄的冬带鱼。“春鳗冬带”，立冬前后的闽海带鱼最是肥美，肉厚油润，只需薄薄一层盐，便能煎出大海对这个季节的慷慨馈赠。

吃饱喝足，老福州人还有更绵长的准备。屋檐下，趁着立冬晴好的日头，家家户户把厚重的棉被翻出来晾晒。到了夜里钻进被窝，还能闻到阳光烘烤棉絮留下的味道。而在老宅的窗台或庭院里，手巧的长辈正忙着制作冬日里的药茶——把当季的柚子掏空，细细塞进茶叶，用麻绳扎紧，吊在通风处阴干，做成能存放许久的“抛囝茶”；或是把青橄榄舂碎，拌入粗盐与甘草，收进陶罐里做成“橄榄盐”。古书里写“青囊妙贮长生药，柚子茶兼橄榄盐”，其实不过是寻常百姓人家顺应四时、照顾脾胃的朴素智慧。

古时候，立冬是一年劳作后的喘息，人们祭祖、饮宴、犒赏家人，在寒风乍起时把万物收藏进仓廪。而在如今这座没有雪的南方城市里，冬天的仪式感并未消散，只是化作了更日常的模样。

它不在千里冰封的壮阔里，而在一碗热汤腾起的白雾中，在晒过太阳的松软棉被里，也在屋檐下那颗慢慢风干的茶柚上。闽都无雪，但当街巷里糯香与酒香四起，当手心里捧起一杯微咸回甘的橄榄茶时，我们便知道，冬天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