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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一入正月,仓山林浦村的空气里便早早酝酿起一股躁动而虔诚的热气。等到正月十七的鞭炮声在濂江畔炸响,全村最盛大、最古老的民俗——“迎泰山”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外人看林浦迎神,看的是锣鼓喧天、万人空巷的热闹;而林浦人自己心里清楚,这场延续了七百多年的迎神赛会,表面祭的是“泰山神”,骨子里迎的却是南宋末年那群退守于此的忠勇君臣。
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失守,九岁的益王赵昰与广王赵昺在陆秀夫、张世杰、陈宜中等大臣的护卫下,从林浦邵岐渡登岸,削平临江山头筑起“平山堂”作为行宫。宋亡后,元廷严禁百姓祭祀赵宋皇室,林浦先民为了保住这段记忆,悄悄将废弃行宫改作民间庙宇,至明代定名“泰山宫”。殿内正中端坐的“泰山王”实为宋高宗赵构,两侧童子是端宗赵昰与末帝赵昺,文天祥、陆秀夫等四位忠臣分列两旁,连守门的将军也是抗元名将杨亮节与铁血死守扬州的李庭芝。甚至配祀的天后宫里,当年工匠还将端宗生母杨淑妃的画像暗裱在妈祖神像背面,平日拜妈祖,逢清明、中元便关门翻转神像偷拜太后,直到清道光年间一场大火才让这段记载于《妆神录》里的双面神像往事重见天日。
昔日庙堂之上的隐忍与巧思,到了每年的正月十七,便化作了村巷间轰轰烈烈的集体追思。
十七这天一早,村民们便自发涌向泰山宫。家家户户凑钱备下三牲、水果、光饼、太平包和米糍饭团,将供桌摆得满满当当。待祭祀礼成,这些供品并不会收回,而是悉数分给全村老少。这一习俗世代相沿,为的是感念当年宋端宗撤离林浦前,开仓放粮、救济乡民的善举。
分完供品,村里因南宋古石塔而得名的祈福组织“塔会”,便开始向各家发放“林浦阖境平安塔会”门帖。一时间,无论是村居老宅的门楣、街边的商铺,还是村民外出跑营运的出租车、客车上,都贴上了这张醒目的红帖。一张薄薄的门帖,将故土的庇佑与全村人的心气紧紧拴在了一起。
白日的祭拜尚属温情序曲,待到十七夜幕降临,林浦独有的两大绝活——“怂轿”与“跑太尉”,才真正将迎泰山推向沸腾的顶点。
入夜的泰山宫前灯火通明,殿前月台上,数十名赤膊或短打的壮汉肩扛泰山神的八抬大轿,在震耳欲聋的鞭炮与锣鼓声中登场。老辈人说,夜里神明需要唤醒,方能护佑合境安宁,这唤醒的方式便是“怂轿”。只见壮汉们喊着整齐高亢的号子,抬着沉重的神轿在月台上来回冲刺、剧烈颠晃、起伏舞动。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涨红的脸膛,漫天硝烟里,神轿如惊涛骇浪中的战船般摇摆激荡。整整近一个小时的酣畅颠舞,仿佛要把七百年前那股不甘沉寂的家国浩气,再度从历史深处摇醒。
就在月台上“怂轿”震天响的同时,距离泰山宫近千米的太尉府那头,一场惊心动魄的“跑太尉”也已起跑。
“太尉”即南宋左丞相陈宜中。林浦的村巷狭窄而曲折,为了让太尉神像准时赶到泰山宫排班就位,村里特意挑出四名脚力矫健的壮汉抬轿,另配四人贴身跟随、随时轮换。一声令下,抬轿汉子脚下生风,在逼仄幽深的古巷里一路狂奔,两旁围观的村民纷纷侧身让道,呼喊助威声此起彼伏。
最让人拍案叫绝的一幕,发生在太尉神轿即将冲抵泰山宫门前的刹那。眼看神轿就要到宫,随行村民会突然撑开一把大罗伞,严严实实地挡在神像面前。关于这“以伞遮面”的规矩,村里流传着两种颇具人情味的说法:一说陈宜中晚年出海逃亡、未能以身殉国,心中愧对殿内的南宋二帝,故到门前以伞遮面,表达悔过与羞愧;另一说则带着几分官场谐趣——陈宜中生前官居“左丞相兼枢密使”,而殿内主神赵构受封时名义上只是个“都统”,君臣官阶倒置,相见未免尴尬,乡民便贴心地撑起罗伞,替他们遮去这份历史的局促。这一跑一遮之间,沉重的历史功过被林浦人化作了鲜活的民俗戏剧。
当晚,各路神像排班巡巷完毕,一并暂安于士大夫祠(宋丞相陈公祠)。
到了正月十八清晨八点,吉时一到,迎泰山正式大巡游浩浩荡荡地启程。由泰山神像打头阵,全村各路神明队伍次第出发,仪仗旌旗绵延不绝,走遍林浦的每一条街巷。村里家家户户早已敞开大门,门前摆好香案供品,待神轿经过时,老少村民纷纷焚香跪拜,在袅袅青烟中祈愿岁岁平安。这场声势浩大的全境巡游要整整持续三四天,直到把村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透,众神像才被稳稳抬回泰山宫归位。
锣鼓渐歇,濂江水依旧日夜东流。几百年来,林浦的“迎泰山”从未断绝。对于林浦人而言,那正月里分食的每一块光饼、月台上颠起的每一寸轿影、古巷里遮面的每一把罗伞,都不是凭空而来的热闹,而是祖辈传下的一本活史书。他们借着这一年一度的烟火迎送,把南宋君臣忠贞不屈的骨气,稳稳地留在了自家的街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