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福州的秋,总是来得迟缓而温润。当西风初起,吹散了闽江畔最后一丝暑气,满城古榕掩映的街巷间,便悄然漫开了一年里最爽朗的秋光。在这片微凉的秋意里,福州人的重阳,过得和别处不太一样。
别处的重阳,多是文人墨客的登高望远、临风悲秋;而福州却把一个“高”字,酿成了满城温热的市井烟火。《三山志》载,汉闽越王无诸曾于九月九日登临于山大宴群臣,于山因此得名“九日山”。此后历代郡守与名士常于山巅凿石樽、泛菊酒,两千年前的这一登,不仅拂去了山石上的秋霜,更登出了世代相传的闽都秋俗。
旧时重阳,秋高气爽,正是合家出游的好时节。城里人挽袖登乌山、上于山,台江人涌向大庙山,仓山人则相约烟台山。老辈人常说“白天爬乌山,晚上登于山”——白日里踏着乌山石阶上的落叶,看秋阳把摩崖石刻照得透亮;入夜后提一盏灯笼拾级于山,听松涛伴着凉爽的夜风。台江大庙山旧有“登高石”,大人们总爱牵着孩童踏上石巅,嘴里念叨着“登了就长高”;到了乌山,孩子们又欢呼着在嶙峋的山石间攀爬跳跃,讨个“快快拔节”的好彩头。比起古人登高避祸的肃穆,福州人在微凉秋风里的这一场攀登,更多了几分护佑膝下孩童岁岁平安、快快长大的温情。
登山的路上,最地道的讲究是“携蔗登高”。深秋正是甘蔗初熟的时节,青皮或紫皮的甘蔗挂着一层薄薄的秋霜,笔直挺拔。福州人重阳登山,手里必拎上一根,既可在山道小憩时咬一口清冽甘甜的蔗汁以解秋燥,更取其“节节高、节节甜”的吉意,期盼一家人的日子也能在这收获的季节里,步步高升、红火清甜。
重阳的舌尖风物,则是那块带着米香的九重粿。新收的秋米磨成细浆,兑入红糖或红曲,分九次入笼蒸成九层,红、白、黄相间,恰似秋日层林尽染的斑斓。切作棱角分明的菱形后,每块粿上还要端端正正插一面红纸剪成的小三角旗,老福州俗称“九重粿扛旗”。在市井百姓家里,这面迎风招展的小红旗,既替下了古俗里的秋日茱萸,又寄托着“一帆风顺”的祈愿。九重粿工序繁琐,旧时一年只做重阳这一回;如今虽在寻常街巷的粿店里也能偶见,但像聚春园这样的百年老字号,依然守着岁时节令,只在重阳前后掀开蒸笼,任那股混着糖香的温热白气,在微凉的秋晨里袅袅升起。
山巅之上,还有另一番乘风望远的秋兴。重阳前后,秋风最为清劲,自古便是放纸鹞的好时候。早年间,节前家家户户忙着劈竹糊纸,到了重阳这日,乌山邻霄台、蟠桃坞一带,漫天纸鹞在湛蓝如洗的秋空下翩跹起舞。待纸鹞乘着浩荡秋风直上云霄,有讲究的人家便猛地剪断丝线,任其随风远逝,取“断鹞去晦、灾殃随风”之意。至于旧时的城中文人雅士,则偏爱寻一处幽静亭台,效仿《八闽通志》所载“饮菊酒以延年,插茱萸以避恶”。当年于山九日台一带,秋菊正艳,落木萧疏,不知曾留下多少吟秋酬唱的旧事。
除了城里的热闹,乡野间另有“秋祭扫墓”一俗,与清明春祭并称“春秋二祭”。《长乐县志》载:“重阳必祭墓,谓之秋祭。”此时稻谷归仓,秋山肃穆,长乐、永泰等地的族人便携着九重粿与时令秋果,踏着微黄的衰草与松针上山祭扫,在漫山秋色中慎终追远,此俗至今犹存。
岁月流转,如今晴空下的纸鹞少了断线去殃的旧讲究,重阳的节令吃食也不似旧时那样难得一见。但每逢九月九,当微凉的秋风再次拂过鼓山与闽江,约上家人登一回乌山、于山,手里拎一根带叶的甘蔗,看斜阳将古城的屋脊染成金黄——这依然是老福州人心里,最地道、最不可辜负的秋日仪式。



祝天下的老人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