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安钦
拔帆，是渔家人过年时的重要习俗。
还是夜霭深沉时分，海岛的夜空出奇地坦荡，或群星璀璨，或云封雾锁，但港湾里总是不停地闪烁着耀眼的渔火。数百艘大帆小樯万般静寂地泊在渔港，它们整齐划一地像一匹匹奋蹄待命的骏马。
凌晨三点许，随着岸上急促的鞭炮响声，港湾里忽地闹腾起来了。不过一个小时，岛前港湾里的大小帆船眨眼间全扬起了一面面犹如战旗一般的大帆。双桅杆大船的头帆也张扬起来了。它们就像大船的旗帜，高高地矗立着，仿佛向大地展示着它们的威武英姿，或者向大海昭示着它们的宏伟蓝图，又似向苍穹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这就是我童年所见到的——大年初一清晨，海岛百艘渔船竞相拔帆，赶大早过大年的热闹景象。
我的童年时期，家乡的大船全都是靠风帆作为动力的。五百吨以上的帆船大都装有双桅杆，有两张风帆。无论是北上浙江，还是南下广东，家乡这些跑运输或捕大鱼的帆船就凭着那一张张赭红色、薄薄的但却坚硬无比的帆，承载着或大或小的风力，南来北往，栉风沐雨，为实现梦寐以求的美好日子，匆忙地奔波于茫茫大海之上。因为有帆，它们疾疾徐徐地离开海岛，也因为有帆，它们万里迢迢平安而归。
因此，帆，在我家乡人们的心目中如同一面神圣而光辉的旗帜，是渔民们心中的一种心灵图腾，是至高无上的力量象征。因此，家乡人对拔帆心驰神往，许多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便是其中的一个。可是，拔帆的机遇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与我擦肩而过，至今仍无法实现这个夙愿。
拔帆总是在大年初一的凌晨三点开始，每艘船只能有一个人拔帆，看谁来得早，比试谁能把岛上的船帆拉得最高最直。如果这艘船是全岛最早被拔上帆且又拔得最挺最高，就意味着这艘帆船这一年不仅乘风破浪，还将鱼虾满仓！这艘船的所有船员都将为之振奋、激动，船老大会捧着一个大红包登门向这位拔帆的人致谢。可我总是没有机会，守夜到凌晨一点多，总会被“睡神”拉上床，一合眼就打呼噜到天亮。
同住在大厝里的一个表叔，年纪不过比我大几岁，却是个机灵鬼，每年拔帆，总有他的份，而且让人妒忌的是他还同时拔起好几艘大船的风帆。初一大早，总有好几位船长捧着红包上他的家门恭喜道谢，这令我十分羡慕。记得有两三年的除夕夜，他到我家里来，我说我要跟他去拔帆，他满口答应，让我在家里等着，届时他过来招呼我一起去。可这个表叔一次都没有来叫我。到新年，我对他总是一肚子的怨气。他却笑着告诉我：你太小，拔不动那么大的帆，而且又是三更半夜，一大湾海水，要是不小心掉到海里，表叔去提防你还是去拔帆？以后吧以后吧，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后来，我的家乡就发生了大变化。首先是机船逐渐替代了帆船，所有大帆船几乎是一夜间全变成了机声隆隆的大机船，而且还是大马力快速度的。接着，网箱养殖业发展逐步兴旺起来，所有原来在外海能捕捞到的鱼基本都能在海湾里养殖，品种比当年捕捞的还要多而全，渔民们不必驾帆船漂洋过海捕捞了。后来，大机船又迅速被小机船替代。
如今，当年停泊大小帆船的港湾已成了一片鱼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