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泽
这“年”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的呢?是腊月二十三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糖瓜粘住了牙,是腊月二十七宰公鸡时那一声嘹亮的长鸣,还是除夕守岁时,那钟声敲响的最后一下,窗外的黑暗被第一缕灰白悄然扯开?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于我而言,年的初始,总落在那门上。
清扫完全屋的最后一个角落,母亲便吩咐:“该换‘对子’了。”于是,风雨剥蚀了一年的旧春联,被轻轻揭下。那红纸已褪为淡赭,墨迹也洇得有些模糊。父亲早已研好了一砚浓得化不开的墨,那墨香沉甸甸的,带着松烟特有的气息。新裁的红纸铺在案上,是一种未经世事的、炽烈又庄重的红。父亲提着笔,屏息凝神,笔尖饱蘸了墨与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然后稳稳地落下去——那一点一横,一撇一捺,便有了筋骨,有了魂魄。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或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墨是黑的,纸是红的,那色彩的对撞,单纯到极致,也热烈到极致,仿佛要将积攒了一年的祈愿,都在这方寸之间痛快地泼洒出来。
贴春联是件大事。熬的糨糊要稠稀得当,刷得要匀。门楣、门框,须得拂拭得干干净净,容不得半点旧尘。父亲踩着凳子,母亲在底下端详着高低,不时轻唤:“左边高些,再高一丝丝……好了,正了!”那“正了”二字里,有一种妥妥的、安心的喜悦。新联贴上,黯淡了一冬的门户,瞬间便有了一种神采奕奕的光晕,给整个家园注入了温热的、跃动的红。左邻右舍的门,也大抵在这一两日间,纷纷地红了起来。一家一家的红,连缀成一片;一片一片的红,便烘暖了一条巷子、一片村落。这门户的更新,是第一声嘹亮的宣告:旧的,已被郑重地送走;新的,正被殷殷地迎来。
年的意蕴,便从这千门万户的焕然一新里,氤氲地弥漫开来了。及至除夕,那红便不止在门上了。客厅里,祖先的牌位前,红烛高烧,光影摇曳。大院内,孩子们擎着新买的灯笼,在寒夜里嬉闹游走。哪怕是最贫俭的人家,窗棂上也要贴一方红纸剪的窗花,也许是“喜鹊登梅”,也许是“连年有鱼”。这无所不在的红,是庇护,是吉兆,是一整年沉静生活里,一次理直气壮的视觉狂欢。
守岁夜的美食,自然也离不开颜色的点染。雪白的糯米粉,揉进了可口的馅料,便成了寓意满满的红团。即便是寻常的炖肉,母亲也定要放上几颗深红的枣子,说那样才能“早”得福气。这红,从眼里,吃到嘴里,再暖到心里去。
然而,年的滋味,又不止于这漫天的红与喧嚣的热。它最深邃的底色,竟是那无边墨色般的夜。守岁守到后半宿,鞭炮声渐渐稀了,连最精神的孩子,也终于在大人怀里沉沉睡去。独自走到院中,寒气凛冽地一扑,人却陡然清醒了。方才满院的灯火、满耳的欢笑,此刻都退潮般隐去,属于人间的红,都浓缩成屋里窗纸上,一方朦胧而安稳的光晕。
就在这新旧之交的缝隙里,在热闹与岑寂的缓冲地带,人才得以真正与“时间”迎面相对。那被对联颂为“增寿”的岁月,那在鞭炮声中被驱赶又迎接的“年”,它究竟是什么?它不像门上的红纸,可以焕然一新;它更像这脚下的泥土,默然地累积,又悄悄流失。欢庆,或许正是为了对抗这流逝的惘然,年的全部哲学,似乎都藏在这红与黑、动与静、聚与散的张力之中了。
门上的新红,终究会褪成旧赭;守岁的人,也终将在又一个轮回里老去。可那又如何呢?当千门万户又一次在岁末点燃那一片红光,当墨香又一次浸润崭新的红纸,生命便在这“除旧布新”的仪式里,获得了一种悲壮而又昂扬的延续。
天,终于蒙蒙地亮了。远近的鸡鸣,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新的、属于寻常的日子,正在庄严地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