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
两信潮生海涨天,鱼虾入市不论钱。——〔宋〕鲍祗《咏冶城》
在福州东街口地铁口,常常会看到这一幕——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拖着行李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步履匆匆。那线上系着的,是咕嘟咕嘟的声,是潮润润的鲜气,是一句在小红书上疯传的许诺:“去福州,必须要去海鲜集市火锅,这是全国独一份。”
这些年轻人中,不乏在内陆地区读书刚刚放寒假的大学生。此时回老家过年还早,正好呼朋引伴来福州,体验一下小红书美妙的说辞。在霓虹灯海里,他们直抵“朱富贵”“川悦”“寄海”的招牌下。寒风扑面,只见候餐的队伍从门内蜿蜒到楼梯,隐入街边的暗处。
终于随着人潮涌进门里,世界霎时换了天地。这哪里像是餐厅,分明是一座喧腾的、流动的“海集”。开阔的场地,上千平方米是起码的豪气,桌椅密密地摆着,却不觉拥挤,只觉热闹。人人面前一口小锅,清汤的、麻辣的、番茄的、花胶鸡的,各守一方天地,咕嘟咕嘟地唱着独属于自己的歌。
海鲜火锅真正的魂魄,就在那一排排蜿蜒如长龙的选餐区里。碎冰堆成小山,上面是各色的海鲜——新鲜的九节虾,须子还在微微颤动;天鹅蚌矜持地闭着壳,边缘透出淡淡的紫;肥厚的蛏子皇,仿佛在慵懒地打着哈欠;石斑鱼片得薄如蝉翼,透着玉一般的光泽;还有那珊瑚贝、月亮贝、龙胆鱼片、手打的鲜虾滑……一片一片,一列一列,是海洋慷慨的展览,是物产丰饶的宣言。
旁边是肉品区,现切的牛肉挂着匀称的雪白油花,新鲜得仿佛还能感受到肌体的温度。再过去,是丸滑、是时蔬、是各色小吃,浩浩荡荡,有百余种之多。
“自选”的魅力开始展现了。你拿上一个餐盘,便成了这集市里最自由的王。没有菜单的束缚,没有分量的顾虑,食欲便是最好的导航,眼睛便是最正的方向。那盛菜的盘子也有趣,分着颜色,标着价钱:绿盘是素菜,会员价三块五;铁盘装着硬货,十五元。算法简单,童叟无欺。踱着步,看中了,便伸手取下一碟。那种感觉,不像在点菜,倒像在丰收的鱼市里,捡拾自己最中意的珍宝。
选好了,回到自己的小天地。锅底已然沸了,白汽袅袅上升。调料的学问又是一重天地。几十种配料一字排开,沙茶酱、花生酱、蒜蓉、香菜、小米辣、海鲜酱油……任由你发挥才智,调出一碗独一无二的“山河”。这是吃火锅的仪式,也是乐趣的延伸。
第一筷,总是献给那最活泼的。夹起一只九节虾,轻轻放入滚沸的菌菇锅中,不过数十秒,捞出,剥开,一股纯粹的清甜,混合着菌汤的鲜,直冲天灵盖。再涮一片石斑鱼,薄薄的鱼肉在汤里一荡,便如宣纸晕染了墨,边缘微微卷起。蘸一点自己调的、加了少许辣椒圈的蘸料,入口即化,鲜嫩无比,那是一种极致的柔滑,仿佛吞下了一小片云。
接着是贝类的天下。天鹅蚌的肉厚实肥美,在酸汤锅里走一遭,吸足了开胃的汁水,咬下去,脆生生,鲜滋滋,汁水迸射。蛏子皇更是过瘾,肥硕的肉身几乎要胀破壳子,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海的润泽与甘甜。这时候,再烫几片现切牛肉,肉香与海鲜的甜交织,是陆与海最豪迈的合唱。
吃得半酣,节奏便慢下来。锅里融进了各种精华,汤底变得浓稠而深邃。这时,不如扯几缕面条,就着这汇聚了山海精华的汤,慢慢熬,慢慢煮。呼噜噜吃下去,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心里是满满的妥帖。
环顾四周,每一张桌上都在上演着相似又不同的温暖戏剧。有一家老小,老人慢条斯理地涮着菜,孩子眼巴巴等着妈妈剥好的虾;有甜蜜的情侣,互相夹菜,笑语盈盈;更多的是三五好友,杯盘狼藉间,笑声朗朗。
这便是福州人,乃至许多外来客,用舌尖投票选出的生活场景。它不崇尚遥远的空运神话,只笃信眼前这现捞的海鲜,要的就是这份热闹的参与感。人均不过百元,便能这样酣畅淋漓地“捞”上一把,捞的是海鲜,更是这触手可及的热闹与满足。而能这般“海鲜自由”,得益于福州物产的丰饶——福州,这座被誉为全国海洋资源大市的宝地,拥有1470多种海洋生物,水产品产量遥遥领先。优越的地理位置,也让福州得以广纳四方风物,量丰且价廉。
眼下正是福州最冷的时节,你来都来了,那就“捞”一把吧。这一“捞”足以抵御凛冽的寒风,让你全身暖和起来。捞起那沸汤中翻卷的鲜甜,捞起那市声嘈杂里的暖意,也捞起一份朴素的生活信念——在寻常的市集里,自在地安顿我们的胃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