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章榕
日前下乡，在连江县高岳村的村口，同伴惊喜地发现一丛叶绿花黄相间的鼠曲草，她说在腊月里难得见到鼠曲草，更何况正孕育着黄色的花蕊呢。
我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鼠曲草，却早已尝过用它制成的鼠曲粿。那萦绕舌尖的青草香，至今想起，仍觉唇齿留香。
2024年“三月三”，我到屏南县前汾溪村参加民俗活动。恰逢甲辰龙年，活动被赋予了一个诗意的名字——“春生龘梦”。“春生”，是万物萌动的伊始，藏着生命复苏的希冀；“龘”字由三龙相叠，寓意共生共济，谐音“达”，又寄寓着共创共达、奔赴美好生活的愿景。
村里的人们巧手巧思，用钢筋、铁丝网和棕榈片扎出一条66米长的游龙。与此同时，大家挎着竹篮上山，采摘鲜嫩的鼠曲草，足足做了1200块鼠曲粿。待游龙舞遍全村街巷，村民便将鼠曲粿分给乡邻与游客，让这口“春天的味道”，承载着对丰年的祈愿，在舌尖传递。
那是我第一次品尝鼠曲粿。它的模样，让人想起清明粿（青团），却又有着本质的区别：清明粿的底色来自艾叶，鼠曲粿的青绿，则是鼠曲草的馈赠。鼠曲草又名鼠耳草，田埂地头随处可见，因叶片上覆着一层白茸毛，形似老鼠耳朵而得名。这种不起眼的野草，是公认的“药食两用的春天野菜”，不仅闽东地区盛产，在福建各地乃至全国许多地方，都能寻到它的踪迹。
只是那次的鼠曲粿，因要赶制1200块的大数量，村民们足足忙活了一周。或许是批量制作难以兼顾精细，再加上搁置时长，入口除了浓郁的青草气，口感倒没有显得什么特别。
真正让我领略鼠曲粿魅力的，是2025年3月中旬的福鼎之行。阔别多年再抵这座小城，路边的广告柱赫然映入眼帘——“中国首个美食地标城市”。后来经福鼎的文友证实，早在2019年3月，这座坐拥350多种特色小吃的城市，就已获此殊荣。
认识一座美食小城，有时不必穷尽山珍海味，从一块小小的鼠曲粿开始，便足矣。
春日正盛，最宜尝鲜。福鼎倚山面海，海鲜的鲜美自不必说，但若想尝一口地道的山珍野趣，该从何入手？出乎意料，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竟是这貌不惊人的鼠曲粿。
一盘红糖炒鼠曲粿片端上桌来，青绿的粿片裹上红糖酱汁，色泽变得温润暗沉，表面撒着几粒白芝麻提香。这是鼠曲粿最家常的吃法，味道却绝不寻常。夹起一片轻咬，粿片软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韧性，Q弹爽口。咀嚼间，鼠曲草独有的清冽香气混着红糖的甜润，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味褪去后，舌尖还留着淡淡的回甘，悠长又清新。
鼠曲粿的制作流程，与白粿有几分相似，却又因鼠曲草这一灵魂食材而独具风味。因偏爱这口清香，我特意打听了它的制作门道。原来，鼠曲草的挑选大有讲究，须得选清明前尚未开花的嫩茎叶。此时的鼠曲草，叶绿素饱满，汁水丰盈，口感是最好的。指尖轻掐，只取顶端两三片嫩叶，连枝带叶放进竹篮，仿佛一伸手，就揽住了整个春天。
采回的鼠曲草，要经过洗净、焯水、切碎、晾干等多道工序，再与磨成粉末的优质粳米按比例混合。用石杵细细捶舂，直到草叶与米粉完全交融，揉成一团温润的碧玉色面团。随后的碾压、蒸制、压制、切段，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待粿条通体碧绿、色泽鲜亮，吃起来细腻又富有嚼劲，一块地道的鼠曲粿才算完成。
闽地有句老话：“清明吃粿，百病不缠。”鼠曲草更有着“草中燕窝”的美誉。至于它的食疗功效，网上一查便知，在此就不赘述了。福鼎人还给鼠曲粿起了个别致的名号——“春日限定”。这名字道尽了它的珍贵：这是大自然的馈赠，过了清明，鼠曲草便会变老，不仅口感变差，那份独有的清香与药效，也会随之消散。
我在福鼎的第一顿鼠曲粿，是在海鲜美食街的一家有名馆子吃的。这家店曾数次登上央视，味道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次日去巽城村采访，村口路边小店的午餐桌上，也有一盘红糖炒鼠曲粿片。入口一尝，滋味竟比名店的更胜一筹。
由此可见，鼠曲粿不仅俘获了游客的味蕾，更是福鼎人钟爱的家常美味。它的吃法多样，煮炒皆宜，甜咸随心，可带馅亦可素吃。可无论是大馆子还是路边店，为何都偏爱红糖炒制的做法？想来，这般简单的烹饪，最能保留鼠曲粿的本真滋味。都说福鼎人懂吃、会吃，这话果然不假。一盘红糖炒鼠曲粿片，竟让我品出了这座美食地标城市的文化密码。
只是，我始终不解：鼠曲草本应在清明前后开花，为何腊月的高岳村村口，会有一丛鼠曲草迎着寒风绽放？
或许，这便是草木的灵性，也是春天藏不住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