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初冬风一转寒,夹着细碎的咸腥沫子吹上岸,海蛎也到了最肥美的时候。
潮水退得很远,滩涂一片苍茫,黑黢黢的礁石和老石条从水里露出来,上头爬满藤壶和青苔。海风迎面刮来,带着海水的凉意。讨海的男女裹紧头巾,弓着腰,踩着湿滑的泥滩,一步一步走向礁石。手里的海蛎撬早已磨得锃亮,顺着石壁一路敲过去,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蛎壳应声裂开,肥嫩的蛎肉落进竹篓,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海蛎刚开始不过米粒般大小,在潮水里随波漂荡,偶然撞上一块礁石、一根石条,便牢牢黏在那里。从此不再远行,只随着潮汐涨落,日复一日吞吐着海水。经年累月,柔软的身子外面,渐渐长出一层粗粝、坚硬的外壳,黑灰斑驳,凹凸不平,像海水和岁月共同留下的痕迹。
壳再硬,也挡不住讨海人的一把小凿子。尖刃沿着细细的缝隙一别、一旋,闭壳肌便断开,坚硬的外壳“啪”地张开。里面的蛎肉泛着青白的光泽,饱满而湿润,还带着大海刚刚退去的凉气。
海边人吃海蛎,从来不讲究什么仪式。刚撬开的肥蛎,拈起一只便往嘴里送,微咸中带着一丝鲜甜,海水的味道就在舌尖慢慢散开。剩下的蛎壳也舍不得丢,晒干了,砌进海边老厝的墙脚,或烧成一担担雪白的蚝灰。海里来的东西,最后又回到海边人的日子里。
海蛎进了灶膛,最让人惦记的,还是那一盘热腾腾的海蛎煎。青蒜苗切得细细的,翠绿翠绿。海蛎拌上地瓜粉,添一点清水,让每一只蛎肉都薄薄地裹上一层浆。铁锅烧热,猪油下去,“滋”的一声,油光立刻铺开。粉浆海蛎顺着锅沿滑进锅里,灶间顿时响成一片。
火要旺,手要快。地瓜粉遇热,很快凝成一层软韧的薄皮,海蛎的鲜汁被裹在其中,锅底则慢慢煎出一圈焦黄。蒜苗的香气渐渐起来,临起锅时,再淋上一层蛋液。蛋香、蒜香、猪油香和海蛎的鲜味混在一起,随着热气直往鼻腔里钻。
铲起来,外面焦香酥脆,里面依然软嫩。趁热咬上一口,地瓜粉的韧、鸡蛋的香和海蛎的鲜,在嘴里交织开来。这样的海蛎煎,不需要太多调味,海风吹过来的鲜味,本身就是最好的滋味。
海蛎煮汤,则是另一番温润。锅里的水滚起来,只需把海蛎薄薄裹上一层干地瓜粉,轻轻滑进沸水。片刻之间,粉衣变得晶莹透亮,一颗颗浮在汤面上,像温润的小白玉。舀一勺老红酒,撒些白胡椒粉,起锅时再放一把芹菜末。汤色清亮而微稠,红酒的醇、胡椒的辛和海蛎的鲜,在热气里慢慢融到一起。
端到桌上,先喝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再咬开一只海蛎,鲜汁在齿间散开。屋外是初冬的冷风,屋里却已经暖了起来。
坡地里种出来的地瓜,磨成了细细的地瓜粉;滩涂上长大的海蛎,被一把小凿子从礁石上取下来。山里的收成和海里的鲜味,就这样在一口铁锅、一锅热汤里相逢,成了沿海人家最寻常、也最舍不得忘记的滋味。
天擦黑的时候,街坊四邻围坐在桌旁。锅里的海蛎煎还冒着白烟,碗里的海蛎汤热气腾腾,桌边再斟上一壶微酸甘冽的老酒。说着家常,吃着热菜,几盅酒下肚,门窗渐渐蒙上一层水汽。这一刻,外头的海风再冷,潮声再远,都与屋里的人无关了。
一盘海蛎煎,一碗海蛎汤,便把一个初冬的夜晚,暖得妥妥帖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