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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清人对番薯丸的记忆,大多从冬至开始。
冬至前一天,家里的大人总要忙上一阵。番薯蒸熟,去皮,捣成薯泥,再一点点揉进地瓜粉。桌边围着一家人,有人揉皮,有人调馅,有人把揉好的薯泥搓成一个个小团。猪肉、紫菜、包菜是常见的馅料,靠海的人家,还喜欢添些海蛎、虾米。馅料被包进薯皮里,收口,搓圆,一颗番薯丸便成了。
到了冬至清晨,锅里的水烧开,番薯丸一个个落进去。等它们浮上水面,热气也跟着升腾起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番薯丸。
圆,在福清人的冬至里,是一个朴素的愿望。这样的习俗,已经延续了很久。对过去的人来说,冬至不只是一个节气,也是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番薯丸也不是什么珍贵的食物,不过是寻常人家用地里的番薯和家里的杂粮、时蔬做出来的一碗吃食。可正因为寻常,才更容易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如今,福清番薯丸制作技艺已经成为福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魏孝龙是这项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在他看来,做番薯丸最要紧的不是一张写得清清楚楚的配方,而是一双手的感觉。番薯蒸到什么程度,薯泥应该有多湿,地瓜粉要加多少,都没有一个完全固定的数字。番薯含水多,就少放一些粉;薯泥偏干,就多揉一些。揉到什么样才合适,全凭多年的经验。
不同的番薯,做出来的颜色也不一样。白心薯做出的薯皮清透,红心薯则带着淡淡的红色。看起来简单的一颗丸子,里面其实藏着许多只有做久了才能掌握的细节。
手艺就是这样,一代人做给下一代看,下一代再跟着学。只是,这样的场景正在慢慢变少。魏孝龙记得,过去到了冬至,家家户户都会包番薯丸。如今,年轻人忙于工作,许多家庭已经很少自己动手了。孩子小时候喜欢吃,吃得多了,也可能觉得腻。原本属于一家人的节日手艺,渐渐从厨房里退了出来。
但番薯丸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福清是著名侨乡。许多福清人早年离开家乡,到印尼、日本等地谋生。他们带走的不只是行李,也带走了记忆里的味道。
番薯丸不耐长途运输,早年的海运条件又有限,于是有人到了海外,便自己买番薯、地瓜粉和当地能够找到的食材,重新做起家乡的味道。小小的番薯丸,也就这样随着一批批福清人走过海峡,出现在异国的街巷里。
在一些福清侨胞聚集的地方,温热的番薯丸和一碗滑粉,仍然是许多老一辈福清人熟悉的味道。人在异乡久了,最容易想起的,往往不是那些宏大的往事,而是一顿饭,一种味道,一件从小做到大的食物。
一颗番薯丸,可能就是这样一种味道。这些年,也有人在想办法让番薯丸走得更远。冷链、礼盒、寄往海外的尝试,都曾经有过。只是番薯丸毕竟不同于普通的工业食品,它对新鲜度要求很高,保存时间有限;而且离开福清以后,许多人甚至没有吃过,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味道。
所以,要让番薯丸真正走出福清,并不只是把它装进盒子、送到更远的地方那么简单。更难的是,让更多人认识它,理解它。因为番薯丸真正值得留下来的,也许从来不只是它的味道。
它从田地里长出来,曾经是普通人餐桌上的食物;它在冬至时被一家人围坐着包出来,成为一个家庭团聚的记号;后来,又随着漂洋过海的福清人走到南洋和日本,成为游子记忆中的家乡味道。
从农家的灶台,到海外的街巷;从一代人的手艺,到今天的非遗传承,番薯丸走过的路,其实也是福清人走过的路。
如今,年轻人或许已经很少围坐在一起包番薯丸,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学,还有人记得冬至要吃这一碗热腾腾的番薯丸,这份味道就没有真正离开。
一颗小小的番薯丸,包不住整个福清的历史,却包得住许多人对故乡的记忆。等漂泊的人回到福清,坐下来,吃上一颗刚出锅的番薯丸,那熟悉的软糯、鲜甜和热气,或许仍然会让人想起很久以前的冬至。
那时候,家还在,家人也在。一颗番薯丸,也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