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在福州的老巷子里漫无目的地晃荡,最是容易撞见一些不期而遇的旧时光。屏山脚下的龙峰社区里,居民楼挨挨挤挤,谁能想到转个弯,竟藏着一座两千平米的明清古庙。不远处还有齐天大圣屏山祖庙与龙峰舍人庙,三座庙宇挨在一处,构成了老福州人口中的“龙峰境”,像是一个隐在市井深处的神仙聚落。
站在龙峰泰山庙的山门前,避开了热门景点的喧嚣人潮,唯有微风穿堂而过。庙始建于明崇祯三年(1630年),因一段村民抗倭、神明护佑的旧传而起。大门两侧悬着一副藏头老联:“龙舞在天挥云驱倭寇,峰回越麓建庙佑黎民”,字迹苍劲,不动声色地道出了建庙的来历。几经世代重修,庙门的彩绘虽已渐渐斑驳,檐下那些清代留存的木雕人物却依旧眉目分明,连衣袖褶皱里的刀工都一丝不苟。
迈过门槛往里走,整座庙宇顺着山势层层递进。福州传统的穿斗式木构架在这里展露无遗,二殿的前轩做成柔和的卷棚顶,两侧塑着鱼跃龙门的旧饰。最耐看的是戏台与拜亭,这座重檐歇山顶的古戏台设计得极巧,平时一分为二,留出中间的通道供人日常穿行;若是赶上逢年过节演社戏,左右两半便合拢成台,台上彩绘的故事人物仿佛随时都能跟着锣鼓声活过来。抬头往上看,大殿与拜亭的九层藻井层层收拢,木笔与莲花在幽暗的光线里静静绽放,那是老匠人留给岁月的一点精致与体面。
二殿两侧的墙上,还留着清代道光年间的水墨壁画。三十多平方米的墙面上,十二位城隍与随从身着明代官服、头戴圆领乌纱,侧身朝向正殿。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仅凭素描般的墨线,就把仪仗队的旌旗纹样和人物神态勾勒得清清楚楚。
穿过拜亭便是大殿。这里供奉着东岳大帝黄飞虎麾下的温、康二都统,殿门口蹲着一金一黑两只神犬雕塑,相传是两位将军的宠物,守在门前替一方百姓镇邪。殿内两侧立着与真人等高的十二生肖元将,两廊里则是保稷、五谷、瘟疫等十四司彩塑,把人间的吃穿冷暖、旦夕祸福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比起大殿的威严,偏隅处的阴司差役“七爷”谢必安,反倒透着一股福州人特有的生活智慧。七爷白脸长舌,高帽上写着“一见大吉”,手里握着古代差役拿人用的火签与象征权力的虎牌。有意思的是,在他神像背后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牌九。
初看难免觉得诧异,赌桌上的博戏工具怎么堂而皇之地进了神殿?细想之下,却不得不佩服本地民间信仰的务实与通透。牌九里的天牌、地牌、人牌、和牌,以及梅花、长三、板凳,本就暗合着古人眼中的天地秩序——天牌敬东岳,地牌应后土,人牌是黎民,和牌求的是阴阳调和。七爷手里原本就管着“签”和“牌”,老百姓索性顺水推舟,把赌桌上的牌九整体搬上神坛,嫁接到这位一线神使的背后,化作一套问卜吉凶的“牌九签谱”。
在这里,牌面不再用来比大小、赌输赢,而是成了凡人与神明对话的密码。掷下筊杯,抽出竹签,再去七爷身后的墙上对照那副牌九,赌桌上的随机逻辑就这样被温柔地收编成了神意的表达。福州人从不忌讳把阳间的日常搬进阴司的殿堂,无论是看戏、掷筊,还是一副寻常的牌九,只要能帮着把心里的期盼递给神明,便都是好工具。
正对着墙上的牌九出神时,一位本地阿婆拎着一袋素饼慢悠悠地走进殿来。她熟门熟路地添香、摆供,嘴里轻声念叨着家常。阳光从天井斜斜地漏下来,落在斑驳的砖地和阿婆花白的头发上。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座几百年的古庙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标本,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巷子深处,接纳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敬畏、妥协与烟火日常。在里头呆坐上二十分钟,比刷半小时手机要治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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