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
沿着龙潭角尽头的十字路口,从望北台真武庙缓步走下几级台阶,一座簇新的仿木构门楼便撞入眼帘。匾额上写着“南台十庙”,局促地窝在山脚下,像极了旧时科举的贡院号舍。不知内情的人,大抵会以为这只是真武大帝庙的一处衍生耳房;唯有推门而入,才会惊觉这方寸之间,竟是众神最后的栖居之地。
早年的上渡,街巷如水网般纵横。十座微型的民间境庙,曾散落在仓山的各个社里。它们大多朴素得近乎简陋,有时不过是民房侧畔的一间斗室,却妥帖地收容着一方百姓的晨昏祈愿。那是福州“一境一庙”市井信仰最鲜活的肌理。然而,当旧城改造的推土机轰鸣而过,老巷在尘土中隐退,无处安身的不仅是搬迁的街坊,还有这些曾护佑一方的草根神明。正如我先前在闽江边偶遇的那座神仙与平民英雄并排而坐的小庙一样,上渡这十座散落的境庙,也被悉数请下旧神坛,统一收编进了望北台下的这一方小院。
置身于这略显拥挤的院落,难免会生出几分荒诞而真实的感慨:原来神仙的世界里,也逃不过隐形的“绩效考核”。哪位神明灵验、实现的愿望多,香火便旺,殿宇便愈发巍峨体面;而当信众随老街拆迁而流散,曾经独享一社香火的境主们,也只能像老去的故人一般,退居到这逼仄的“合租院”里,迎来了属于祂们的黄昏。
毕竟,信仰从来不会独自悬浮在半空。有人传递,才有香火;信众聚居,方有钟磬缭绕。
好在,福州人的神明从不端着高高在上的清冷架子。如今的南台十庙,与其说是祈福庇佑的宗教道场,不如说是旧街坊们确认彼此存在的据点。殿外,麻将桌上的洗牌声清脆作响,几个妇人正谈笑风生;庙墙边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大厨正挥汗如雨地操持着喜酒宴席,蒸腾的热气裹挟着饭菜的油香,直往神殿里钻。
而在殿内,包相府、崇圣庵、三田都元帅庙、霞府田宗师殿、玉皇三太子殿、广泽尊王庙、杨公太师庙、如意侯祠、苏将军祠、金将军祠的诸位神明,就那样静静地安坐着。清冷的神坛与滚烫的俗世仅在咫尺之间,神仙听着麻将声,闻着人间烟火,竟生出一种温柔又奇妙的和谐。
顺着排开的香案一一看过去,这十座小庙的牌位背后,折叠着半部闽都的民间悲欢。
有些神明,是跨越千山万水而来的异乡客。比如包相府里的北宋开封府尹包拯,又或是脱胎于北方杨家将传说的杨公太师,中原的忠勇与清名,不知在何年何月顺着南迁的衣冠落脚在了南台的巷陌;三田都元帅庙里供奉的,则是唐代宫廷乐师雷海青,安史之乱中那一把宁死不屈的琵琶,在千里之外的福州化作了闽剧行当的戏神与驱邪镇宅的元帅。
有些神明,则带着血肉之躯的温度与乡土的执念。崇圣庵里的五福大帝,原是五位赴考的泉州秀才——张元伯、钟士秀、刘元达、史文业、赵光明。相传他们为警示全城百姓井水有毒,毅然投井以身试毒,用五条年轻的性命换来满城平安。一如我当年寻访汤涧殿时的困惑,至今我仍忍不住去想:为何非要五人同赴死地不可呢?或许在民间的朴素叙事里,唯有这般极致而惨烈的结义,才配得上千秋万代的香火与敬畏。
至于霞府田宗师、玉皇三太子,以及如意侯、苏将军、金将军,祂们大多不见于正史经传,或源于江滨浮木的古老民俗,或曾是保境殉难的无名乡勇,故事只留在老街坊日渐苍老的口耳相传里。
在满堂诸神之中,最令我驻足良久的,是那尊一腿盘坐、一腿垂落的广泽尊王。这位祖庭在泉州南安的“少年孝神”郭忠福,随着早年闽南移民的脚步落户上渡。传说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小小年纪便为人牧羊奉养母亲。十六岁那年,他在山间古藤上坐化成神,闻讯赶来的母亲悲痛欲绝,伸手死死拉住他的左腿呼唤,便定格成了如今这般独特的神像姿态。凝视着那条未能收回的左腿,心里总会泛起一阵酸楚——这哪里是什么威风凛凛的神祇,分明是一个被生活早早压弯了腰、连羽化登仙都放不下人间牵绊的苦命少年。所幸,慈悲的老百姓最终给了他成仙的盛名,用千百年的香火,去弥补他那未曾展开便已戛然而止的少年人生。
走出南台十庙的时候,门外的麻将声依旧热闹,酒席的碗盏相碰声隐约传来。
我知道,旧街巷终究会彻底消失,而一代人的念想是否会随之湮灭,谁也给不出答案。就像我执着记录下的这些闽都街头寻访,阅读量总是寥寥。或许是我笔力微薄,又或许在这个步履匆匆的时代,本就少有人愿意为几尊落魄的旧神驻足。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还有文字肯为祂们留下一寸纸上的祠堂,这散落在望北台下的诸神世界,便不算真正走入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