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从连江马鼻镇往东湾村走，山路不过三五里，世俗的喧嚣便被远远甩在了身后。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泓碧绿的鲤溪如镜面般铺展，水汽氤氲，把周围的青山浸得格外温润。北侧的牛道山（亦称田螺坪山）南坡上，一片歇山顶、燕尾翘角的殿宇依山势层层叠起，半隐在常年不散的云雾里。这便是有一千一百多年历史的古刹——仙踪寺。
山间多雾，风吹过水面，白茫茫的雾气便顺着山坡往上爬，漫过山门，漫过青石阶。老辈人常说，这地方是有“仙气”的。关于寺名的由来，乡野间至今流传着一段降龙的旧闻。说是古时鲤溪深潭里曾有顽龙作祟，惊扰乡邻，后来有仙人一路追踪至此，在山坡上结庐建寺，扼住龙潭，镇服了潭中恶龙，才换来这一方水土的安宁。“仙踪”二字，便由此落了根。
传说固然缥缈，但古寺的年轮却是实打实地刻在故纸堆里的。翻开宋淳熙年间的《三山志》或是明代的《八闽通志》，里头都有简短却确凿的记载：“仙踪院，保安里鲤溪，五代后唐同光四年建，旧产钱一贯八十三文。”同光四年是公元926年，算起来，这座寺院已在鲤溪畔静静看了整整一千一百年的日升月落。旧时鲤溪一带是北上京城的必经古道，商旅往来，梵音不绝。极盛之时，寺内连绵立起九座大殿，常住僧众过百，高僧辈出，与周遭的七佛寺、罗汉禅寺遥相呼应，成了福州东北角一处极兴盛的丛林道场。
只是世间万象，总逃不过“成住坏空”四个字。千百年间，仙踪寺不知经历了多少回兵燹与火劫。元末的战乱曾让它梁木尽毁，一度沦为荒烟蔓草；到了明崇祯八年（1635年），当地馆读陈正学与陈正家等人不忍古刹倾颓，不仅集众出资重建，还慷慨舍了二十五亩良田作为寺产，供养僧众，这才让冷落的山门重又升起袅袅香烟。
最让人唏嘘的一段往事，发生在清代。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寺里的觉妙大和尚四方募化，呕心沥血建起前后三座大殿，重聚起百余名僧众，还在寺中铸了三尊一大二小的金佛，金光内敛，庄严殊胜。不料后来一场无名大火，将雕梁画栋尽数化为焦土。
火熄之后，满目残垣，唯独那三尊金佛在灰烬中依然泛着微光。当时的当家和尚看着焦黑的废墟，深知短时间内无力复建，为了护住佛门根脉、免遭宵小觊觎，便带着弟子在后山挖了深坑，将三尊金佛悉数埋入泥土之中。老和尚合十对着荒山发愿：“阿弥陀佛，佛慈广大，日后若机缘成熟，古寺重兴，这金佛自然会从土里重新涌出。”
这一埋，便不知去向。但乡民心里的那尊“佛”，却始终没有被埋没。清同治二年（1863年），乡绅陈宝图（陈国图）等人再度奔走募修，建起前后两殿与伽蓝菩萨殿，山间便又响起了每日不绝的晨钟暮鼓。
此后百余年间，古寺虽又历经风雨剥蚀、几度兴替，直至今日重焕庄严，但最动人的依然是那些未曾被光阴磨灭的旧痕。我去寺里寻访时，特意在院落间找了找当年的老物件。除了清乾隆年间留存至今的藏骨塔，寺中还有一口保存完好的北宋崇宁年间的千年洗米石槽。
站在石槽前细看，石质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古朴。想来当年百余名僧人聚居于此，每日淘米备斋，全靠这口巨大的石槽。后来朝代更迭，木构的殿宇塌了又建，建了又毁，唯独这口笨重的石槽搬不走、烧不烂，就这么静静地守在山坡上，盛满一季又一季的雨水与落叶，替历经劫波的古寺守着千年不断的宗风。
走出大殿，山门柱上有一副今人题写的楹联：“有意烧香礼佛，何必远游胜地；真心皈依释门，此地便是名山。”字句极白，却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通达。
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忽然觉得，所谓古刹的传承，本就不全在于砖瓦的新旧。大火能烧毁乾隆年的大殿，岁月能抹平五代时的墙基，但只要那口宋代的石槽还在，鲤溪水面的云雾还在，山间晨钟暮鼓里的那份祈愿还在，仙踪寺就依然是千年前后唐时的那个仙踪寺。至于当年老和尚埋在后山的那三尊金佛，究竟藏在哪片松林泥土之下，似乎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当山风吹散浓雾、钟声回荡山谷的那一刻，满山皆已是佛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