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在线
闽东山里的神仙,脚底板多半是沾着泥巴的。
罗源飞竹的雨总落得绵软细密。若不是亲眼见着,外乡人初听“西洋宫”三个字,难免以为它和苍茫的大海或异邦的舟楫有什么干系。其实不然,它只是落在飞竹村西头一片开阔的泥洋里——水田在闽东叫作“田洋”,横在村西的水稻田,便叫了西洋。一座宫庙,打从千年前破土的那天起,根系就扎在水稻、泥浆与稻茬之间。
这庙里供着的,是当地人口中的“飞竹奶”林九娘。
她本名林淑靖,唐大历四年的重阳节落地,生来就是飞竹村的女儿。在民间的口碑相传里,她懂周易、会巫术、能降伏恶疾,但老百姓心里最记挂的,从来不是她有多么玄妙的神通,而是她那一双挽起袖子接生的手。旧时闽东山路迢迢,妇人产子如过鬼门关,一盆血水、几声撕心裂肺的啼哭,往往就是一条人命的去留。那时的林九娘揣着草药、剪刀和经符,踩着湿滑的山径在夜雨里奔波,给疼得打滚的妇人擦汗,把啼哭的新生儿从血污里托起。人们拜她,图的不是升官发财,就是这口热乎的人间活气。
神话里把她、陈靖姑与李三娘传成结义修道的同门,斩妖除魔,护佑妇婴。可最让人心头一颤的,反倒是她的“死”。后唐那个大旱的夏天,陈靖姑为了给福州百姓祈雨,舍弃了腹中胎儿,在龙潭角力竭而亡。消息传回飞竹,正在老鸦洞除乱的九娘痛彻心扉。她没有像得道高人那样乘风归去,而是在西洋的稻田里绝食恸哭,活活将自己的性命哭断在人间。
这大概是民间信仰里极少见的一种神性:她之所以成神,不是因为斩断了七情六欲,而是因为这世间的苦难与情义把她的心撕碎了。她舍不得人间,却又扛不住这人间的痛。飞竹的乡民含着泪,在当年她绝食的水田边垒起泥土、竖起木柱,建了最初的草祠。
千百年过去,草祠成了西洋宫。正殿、前殿、梳妆楼,一代代香客把碎银子凑成青砖绿瓦。清嘉庆年间,飞竹的畲族汉子蓝礼铨倾尽家资,凿石铺路,立起石刻牌坊与下马亭。在这片偏远的山坳里,畲民与汉人并无分别,到了九娘殿前,都只是敬畏生命的凡夫俗子。正殿前的那对青石狮子被山风雨水磨平了棱角,廊柱间的木雕泛着油黑的光泽,后院的老榕盘根错节,把一口老井荫蔽得幽深清冽。那口井水至今仍被唤作圣水,照得见古榕繁茂的枝桠,也照得见尘世匆匆的身影。
跨进门槛,浓稠的沉香与烛泪气味扑面而来。案头上红烛低垂,几位扎着头巾、佝偻着腰背的老妪正跪在蒲团上。她们口中念叨的琐细得近乎卑微——保佑儿媳肚里的娃平安落地、保佑在外打工的孙儿别着凉、保佑栏里的猪仔不染瘟、保佑灶塘里的火顺顺当当地烧。
在闽东,在整个东南沿海,为何山海之间供奉着这般多的女神?湄洲湾的妈祖护着风浪里的渔家子,太姥山的太姥娘娘守着荒山茶岭,而西洋宫的林九娘护着产榻上的血泪与摇篮里的喘息。她们生前都是实实在在的凡间女子,踩过山路的刺荆,熬过岁月的饥馁,深知生而为人的苦痛。天上的帝君离得太远,威严得令人发慌,唯有这等自苦难中走过来的娘娘,才听得懂山里妇人咽在喉咙底下的抽泣。
神明在乡下,从来就不是挂在高阁之上的虚影。她是祖母初一、十五装在红漆盘里的几样素斋,是母亲清晨在灶神前那一抹沉默的虔诚,是柴米油盐里的喘息,是年复一年祈求无灾无难的盼头。
走出宫门时,暮色正顺着山峦漫下来,细雨在石板甬道上蒙了一层青亮的光。回头望去,西洋宫的飞檐挑着昏沉的暮霭,檐角的铜铃在冷风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微响。
神明在人间疾走了千年,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烂。她不在缥缈的九重天,她就守在村头稻田的泥土深处,守着那一盏盏被炊烟熏得发暗、却始终未熄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