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午
当《黑神话：悟空》的热潮席卷全球，那只踏破凌霄的石猴，成为无数人心中的东方英雄。少有人知晓，在福州的坊巷烟火、闽水涛声里，藏着一段比《西游记》更古老的大圣信仰。它不是书本里的传奇，而是刻在闽都人烟火日常里、千年未断的温柔守护。
台江苍霞的闽江畔，一尊青石雕就的大圣石像静静伫立，与霞江清泉庵的香火相映，成了闽江航船最安心的灯塔。我家住台江，闲暇时总爱沿着闽江慢慢走。一抬头，便能看见苍霞洲畔那尊青石大圣像，静静立在江畔，守着流水与人间。它由整块青石精琢而成，质地坚稳，百年风雨吹打过，潮起潮落浸润过，却依旧风骨清朗，不曾斑驳腐朽。石像高约7米，猴面人身，身披袈裟，右手掐说法印，象征宣讲佛法、度化众生；左手掌心朝上，与右手配合，代表着降伏烦恼，护佑信众。佛像眉头微蹙，眼嵌金色，火眼金睛似能洞察世间百态，嘴角微扬，既有《西游记》中的威严，又藏着闽人赋予的亲和感，完美诠释了福州猴神“护境安民”的核心特质。平日里，常有船民、居民前来石像前焚香祭拜，摆放水果、糕点、米酒等供品，祈求航途平安、诸事顺遂；每逢农历七月廿五大圣诞辰，石像周围更是摆满鲜花、香火，信徒们还会在石像前诵读祈福文，场面十分热闹，成为苍霞片区最具烟火气的祈福胜地。
我的一位邻居陈姓阿姨，恰巧就是后田街24号玉封齐天府庙宇的管委会会长。据她说，管委会全靠邻里信众自发打理，管委会无薪无俸，轮流打扫、上香、筹备节庆。大圣诞辰时，邻里自发贴告示、凑份子，热热闹闹办庆典。我曾抱着好奇，问过正在府里打理香火的陈阿姨：“您为什么这么信齐天大圣呀？”她手里的香轻轻顿了顿，望着大圣神像温和一笑，轻声说：“因为大圣爷一直在保佑我们啊。”信徒们自愿承担起庙宇打理、庆典筹备、香火管理诸事，以民间自治之态，代代守护着这一方属于福州本土的猴神信仰，将民间质朴的敬畏之心，化作岁岁年年的香火绵延。
走进庙宇，香烟袅袅，正中央主祀着齐天大圣与黑白大圣神像，造型栩栩如生、气势凛然。齐天大圣神像身披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额间火眼金睛炯炯有神，手持一只通体赤红的葫芦，葫芦周身泛着温润光泽，与金甲相映生辉，周身透着一股桀骜不驯又威严庄重的气场。身旁的黑白大圣神像相映成趣，黑大圣面色沉毅，身着玄色劲装，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凌厉，似能镇宅驱邪；白大圣则面容温润，白衣胜雪，神色谦和却不失威严，自带一股清灵之气。二者一黑一白、一刚一柔，与齐天大圣神像相互映衬，构成一幅肃穆而灵动的供奉图景。神坛两侧香烛高烧，供果整齐罗列，氤氲的香火为神像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更添几分神圣之感。侧殿内供奉着丹霞大圣神像，神像身披华贵的紫金袈裟，袈裟上绣着细密的祥云纹样，在香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既藏着《西游记》齐天大圣的传说底蕴，又承载着福州百姓对猴神的虔诚祈愿。
我探访这座庙宇时，恰逢孙王爷华诞刚过数日，庙前檐下仍张贴着喜庆的粉纸告示，字迹朴拙醒目，依稀可见庆典余欢。告示上恳切通知周边乡里弟子信众，共赴孙王爷千秋华诞庆典，祈望众人踊跃参与、随心献资，以表诚心，祈求神圣大人庇佑合境平安、添福增寿、阖家安康。粉纸虽已略经风吹日晒，却依旧端正张贴，无声诉说着民间信仰的炽热与虔诚。
坊巷深处，无俸老人守着一炷千年香火；闽江之上，一龛漂流定了苍霞百年烟火。这尊藏在闽都烟火里的大圣，不只是书本里遥远的神话，也不只是荧幕上一时的热度。它是先民敬天惜物的赤诚，是乡人岁岁平安的祈愿，是藏进巷陌、融进炊烟、刻进心底的温柔守护。千年光阴流转，潮来汐往，这一脉属于福州的信仰从未熄灭，在时光里静静流淌，在烟火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