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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连江丹阳的宝林禅寺,路并不难走。从东平村拐进村道,往深处去上三公里,山林合拢,山风渐起,尘嚣便渐渐落在了身后。
很多访古的人初见宝林,难免会有几分失落。眼前的殿宇大多是晚近修复的,规整得有些陌生。但南方的古刹本就如此,木石易朽,一场山火或几番风雨,就能把千年的营造抹去大半。乾隆年间的一场大火,曾将这里烧成白地,如今留下的法堂与僧房,已是清末宣统年间的旧物了。好在时间总会在灰烬里留下一点硬骨——散落在寺里的数十根高大石柱,基座上残存的鸟兽花草,还在沉默地撑起唐大中六年(852年)的骨骼。
山寺的起头,是唐代中叶的独觉和尚。那时候这里还不叫禅寺,只是一座小小的“宝林庵”。
寺里的老掌故,读来都像禅宗的公案,不讲道理,却透着天真。《三山志》里记过两桩奇事:一桩是说山中有猛虎中了猎人的箭,跑到独觉庵前哀鸣,老和尚替它拔箭敷药,伤愈之后,猛虎便成了老和尚跟前的常客,身后的山峰也因此唤作“降虎峰”;另一桩说的是后来的法诠和尚,看中了绝顶上一块状如覆盆的巨石,想在石下结庐却苦于人力不逮,只对着石头叹了一句“人实无力,神乃有功”。当夜风雨雷电大作,天明时,巨石竟真的移到了山下,天然成室。法诠便在石室里枯坐了四十年,圆寂十几年后依然容貌如生。
从龙树殿旁的小路往后山走,林深草密,蚊虫也多。半山腰处,那块“雷移石”还静静卧着。石头上刻着“雷移石”与“降虎峰”六个大字,笔力苍古。
县志里说,这六个字是朱熹留下的。南宋庆元四年(1198年),老先生带着学生刘砥、刘砺,一路从长乐走来,在这深山古寺里住了月余。山中无甲子,他们在寺里读书、讲学,听风吹过竹林。后人总爱考据这石刻究竟是不是晦翁真迹,其实字是谁写的又有什么要紧?石头还在,风还在,几百年前读书人的那一口清气,早就随着墨痕渗进了山骨里。就连寺东那座寂寞的南宋古墓,后来也被证实是当年随侍在此的弟子刘砺之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老师走了,学生却永远留在了这片听过课的山林里,守着晨钟暮鼓,这本身就是一段极美的因缘。
宝林寺似乎天生就与读书人有缘。早在朱熹来此之前三百多年,一个叫张莹的杜棠村少年,也曾背着书箧走进宝林庵。他在青灯黄卷旁苦读,后来成了连江历史上的第一位进士,更有诗作留在了《全唐诗》里。少年得志后没有忘记山中的钟声,回过头来替小庵请命,这才有了“敕赐大中宝林禅寺”的名号,也有了鼎盛时占地三十余亩、僧众千人的气象。
山门前的广场上,立着一方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的石碑,正面是御书的“敕赐大中宝林禅寺”,背面刻着“祝圣万年山”五个大字。整个福州地界,有康熙御笔题额的寺院,除了鼓山涌泉寺,大抵就只有这里了。但这块镇寺之宝也曾倾倒在荒草里,直到后来才被僧人重新扶起。比起帝王的字迹,我倒更喜欢东厢僧舍后头那块明代万历年间的残碑。那是当年知县发给住持妙空的“土地执照”,字迹早已漫漶不清,碑身也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帝王的恩宠与官府的契约,在几百年的日晒雨淋里,最终都变成了一样的青苔与裂痕。
真正让心彻底静下来的,是在法堂里见到那两尊唐代青石佛像的时刻。
听说这样的石佛原本有五尊,岁月淘洗,如今只剩下了这两尊,成了连江仅存的唐代石雕。走近细看,青石微凉,佛像的衣纹洗练流畅,面容温和而疏离。它们见过独觉和尚的猛虎,听过张莹夜读的书声,见过朱熹师徒的衣袂,也熬过了乾隆年间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火。木头烧成了灰,石碑裂开了缝,只有石头里的佛,垂着眼睑,不悲不喜地看着眼前的一代代人来人往。
走出法堂,放生池后头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园。再往后走,竟看见僧人围出一片园子,养着孔雀、梅花鹿,甚至还有几只高大的鸵鸟。这些异域或山林的生灵,在菜畦与古寺的飞檐下慢悠悠地踱步,既不怕人,也不惊慌。
在山风中,我忽然悟到了所谓的禅意。禅不在《三山志》的虚名里,也不在拓片与碑刻的考据里。它是山石的崩裂与重立,是古墓边的野草,是唐代石佛嘴角的一抹轻笑,也是午后阳光下,僧人种完菜,随手喂给孔雀与小鹿的一把青草。
千年就这样过去了,山寺还是山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