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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茶里的屏山寺

王光太

猴屿的山风总带着点江水的潮气。趁着一场春雨刚歇,山民们把新织的衣裳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暖烘烘的。山里的节气走得急,草木像春笋一样往上蹿,小孩子的身子骨也是,仿佛才过几天,新衣就穿不下了。

人世间的物件总在变,唯独屏山寺的钟声,敲过了千年,听着还是那样浑厚。寺院周围长着些茶树,没有脚,走不出山门一步;也没有羽毛,飞不过眼前的晨钟暮鼓。它们就守着石壁,终日听着梵音,像是在学着如何抵御那些漂浮不定的悲欢。

顺着石阶往上走,去观音阁合十许个愿,满眼都是屏山寺春天的绿意。旁边的伽蓝殿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只任由殿内的香火明明灭灭。木鱼笃笃地敲着,香烟袅袅升起,在半空里画出一个个透明的逗号。天王殿里隐约传来《心经》的吟唱,拨开山雾;大雄宝殿内一声声佛号,听得久了,心也就慢慢静了下来。哪怕外头秋风再怎么起意戏弄,到了这院子里,似乎连落叶都懂得收敛。抬头看一眼殿上的拈花微笑,那些平日里六神无主的念头,忽然就找到了来时的路。

到了屏山寺,终归是要喝一杯茶的。

炉上的一壶水,从沉默烧到沸腾,翻滚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顿悟。只有这样的滚水,才配得上山里的老茶。抓一撮新叶,投进一把旧紫砂壶里。茶与水在壶中相遇,舒展、浮沉,演绎出一段委婉的曲折。千年的光阴,说到底,也就是喝一盏茶的工夫,就如同寺后如屏的岩石,千百年来只以一种姿势站立。

听说古时候有人不辞跋山涉水的劳苦,寻到此处,只求舌尖与这股茶香一遇。有些事并非上天刻意安排,不过是山、寺、茶与人的一场因缘相聚。若问这究竟是怎样一种茶,能让人从宋朝一直记挂到今天?古人大概也只会笑而不答,抬手一指天边,替你斟满一杯晚霞。

落日熔金的时候,整座屏山寺都在发光。

找一级石阶盘腿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杯盏。茶香溢出来,连山风都变得气定神闲,吹落几瓣残花,看着也是寻常的好风景。这一口茶喝得慢,阳光和雨露都融在汤色里,连时间也跟着不疾不徐地品着,任谁催促都不理会。

走过念佛堂,抚过那段被岁月和烟火熏染的旧寺墙,觉得屏山寺就像一本翻旧了的古籍,又像一阕耐读的宋词。茶也好,禅也罢,其实都保持着一种极谦卑的姿态,一撇一捺,写尽了山中岁月。坐到碧玉轩中,看着杯底剩下的最后一滴茶汤,竟有些舍不得端起。

若得半日清闲,不妨就来屏山寺讨一杯茶喝。在沸水里听听动静,在旧壶边坐坐黄昏。不必刻意去悟什么大道理,一口温茶下肚,心安稳了,人便已经在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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