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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语升山

闽都在线

福州北郊的群山里,海拔六百来米的升山并不算十分显眼。古人说它原名飞来峰,是越王勾践时一夜之间从会稽飞过来的;又说山顶的灵岩寺建于南朝陈天嘉三年,比鼓山涌泉寺还要早三百多年,因西侧岩壁时常传出隐约的钟磬声而得名。

神话与志怪,大抵是山野给自己披上的衣裳。真正让一座山有了体温和重量的,往往是后山那些沉默的石头。

穿过灵岩寺往后走,有一块高宽各数米的巨岩,平整如台,唤作“任公台”。相传唐代僧人任敦在此白日飞升。神仙是不是真的上了天,没人见过,但这块清冷的大石头,却实实在在地接住了宋、元、清三代人的目光与叹息。如今留在任公台及周遭崖壁上的五段摩崖石刻,字迹深浅不一,像是一页页被风雨翻旧的册子。

最让人心里发沉的,是任公台旁南向岩壁上的一小块南宋残刻。

这块刻于嘉熙三年(1239年)的行书题刻,幅面本就不大,偏偏到了元代至正年间,廉访使也先不花大年率众登临,工匠大刀阔斧地磨崖题铭,硬生生盖住了宋人石刻的下半截。元朝的达官显贵大概不会在乎前朝遗民的悲欢,石头不言,任人涂抹。这一场金石上的覆盖,本身就像极了王朝更迭的冷酷隐喻。

剥落与遮蔽之下,那位叫周君信的福州本土文人,和他的朋友叶荣叟,只剩下了每行五六个字的断句:“嘉熙己亥九月……时甫周君信叶……荣叟游升山……寅旧题追思……淮汉尚未清……”

周君信在正史里没有传记,是个只能靠石头留名的普通读书人。顺着宋人题刻的规制去推想,九年前的绍定庚寅年,他们曾来过这里,那时或许还有几分游山玩水的闲适;九年后再上山,金朝已灭,宋蒙战火全面燃起,襄阳失守,两淮糜烂。两个身处东南一隅、远离主战场的福州文人,站在秋风里的任公台上,看着九年前的旧题,写下了“淮汉尚未清”。

被元人铲去的那几个结尾字,如今有人试着补作“空怅然”。其实补与不补,那股子无力感都已经从石缝里渗出来了。人在江湖,身无寸铁,连名字都没能挤进史书的夹缝,却偏偏还要替万里之外的破碎山河操心。中国古代基层士人的可爱与可悲,全在这半截残碑里了。

从南宋的残字往西侧转,目光便会撞见另一段清清爽爽的楷书。三行,二十一个字:“道光庚戌夏,邑人林则徐、郭柏苍同蜀李惺游升山寺。”

写字的人是四川来的名儒李惺,陪游的是当时三十五岁的福州才子郭柏苍,而那个自称“邑人”的老者,是六十五岁的林则徐。

道光三十年(1850年)的夏天,林则徐刚刚卸下云贵总督的重担,带着一身病痛回到阔别多年的福州养疴。算起来,升山算是他半个故乡。乾隆年间,林家清贫,年幼的林则徐曾被山脚下的富户聂圣言接去私塾伴读。那时候他常在聂氏祠堂念书,闲了就赶着牛上升山,在古老的灵岩寺里东张西望。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放牛的清寒少年,走过了虎门的硝烟,踏过了伊犁的冰雪,在官场与国运的泥淖里滚了一遭,终于又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山林。同行的郭柏苍在诗里记下了那天的天气:“暑雨初过凉白发,江云暂敛露青螺。”一场夏雨刚停,山风吹凉了老人的白发,闽江上的云雾散开,远山如螺。

他们那趟其实走了不少地方,上了旗鼓,宿了玄沙寺,还去了升山对面的金狮山——那里有林则徐早年为父母和自己选好的墓地。大概连林则徐自己也觉得,此生终于可以退处林下,在故乡的山水里安顿残年了。

可历史连这点清福也没肯多留给他。就在这次升山纪游的几个月后,秋风乍起,一纸诏书南下,病骨支离的老人再次以钦差大臣的身份扶病出山,奔赴广西,最终油尽灯枯,倒在了广东普宁的行馆里。次年灵柩归闽,就葬在对面的金狮山南坡。任公台上的这二十一个字,竟成了他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段石刻行迹。

十八年后的同治戊辰年,当年同行中最年轻的郭柏苍也老了。他走到金狮山林则徐墓上方的自家墓地前,想起道光庚戌年那个夏雨初晴的午后,想起早已作古的林公与李惺,在岩石上凿字纪念:“有生无不化,千岁亦虚左。自古有斯山,埋骨想已夥。当年坟中人,智虑皆如我。青天照白头,默默垄头坐。”

读郭柏苍这几句诗,总觉得通透得让人心惊。无论是南宋忧心“淮汉尚未清”的周君信,还是晚清“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林则徐,活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的智虑与煎熬;可一旦化入黄土,面对这亘古不变的青山,彭祖与殇子并无分别,再显赫的功名、再深重的焦虑,最终都要归于尘土。

既然“有生无不化”,人为什么还要往石头上刻字呢?

站在任公台前看山下的福州城,高楼早已漫到了山脚,北郊的风里也带上了市井的喧嚣。唐朝的任公是不是真的成了仙,已经没人当真了。但看着岩壁上那些或残缺、或端整的笔画,忽然明白,古人摩崖,未必是妄想与天地同寿。他们只是太清楚肉身的易朽与世事的无常了——因为知道自己终将像星火一样熄灭,才想在路过人间的时候,借一块冰冷的顽石,留下一点曾经滚烫过的证据。

证明某年某月,有人在这里看过雨后的青山,有人在这里替远方的战火叹过气,也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奔赴最后一场国难之前,曾安静地回望过自己放牛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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