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对于许多福州人来说,“陆庄”这个名字并不熟悉。如今,地铁4号线设有“陆庄站”,却并不是一个喧闹的城市节点。相比之下,附近的高峰桥倒是更为人所知。然而,就在高峰桥不远处,还有一座古朴的陆庄桥,与高峰桥一同跨在陆庄河上,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近千年的岁月。
陆庄河是一条安静的小河。
河水不宽,缓缓流淌在杨桥路与西洪路之间。东起白马河,向西经过陆庄花园,最终汇入新西河,全长不过七百多米。它没有大江大河的气势,却有着福州水乡独有的温润与从容。
清晨或傍晚,河岸边的古榕树撑起一片浓荫。阳光从榕叶间洒落下来,在水面碎成点点金光。二十多棵古榕沿河而立,有的枝干低垂,探向水面;有的树身粗壮,几人也难以合抱。它们在这里生长了数百年,看过河水涨落,也看过一代又一代福州人的日常。
河边有人下棋,有人垂钓,有人在树荫下闲坐。偶尔,一把空椅子靠在榕树旁,仿佛刚刚还有人在这里歇脚。这里没有刻意营造的古迹氛围,它只是普通居民生活中的一部分。然而,正是在这样的平静之中,隐藏着一段跨越千年的闽都往事。
陆庄河的名字,源于北宋时期的陆氏家族。
北宋嘉祐四年(1059年),侯官人陆宣考中进士。后来,他的两个儿子陆蕴、陆藻也先后登科,形成“一门父子三进士,二翰林,一侍郎”的盛况,在福州科举史上极为罕见。
陆宣父子在城西购置土地,兴建庄园。庄园占地百亩,四面环水,亭台楼阁相映,池塘莲花盛开,人称“陆家庄园”。庄园北面修建了一座通往外界的石桥,后人称为陆庄桥;桥下的河流,也因此得名陆庄河。
更为传奇的是,陆宣父子的仕途与福州结下了深厚缘分。父子三人皆有才名,其中两人后来还先后出任福州知府,成为地方佳话。
宋明时期,陆家庄园曾是闽都著名园林之一。园中水榭楼台、曲桥荷塘,风景秀美。明代“闽中十才子”之一的王偁曾游历于此,留下“淡淡牵银藻,娟娟种玉莲”的诗句,描绘当年的清幽景致。
然而,岁月终究会改变一切。到了明末,陆庄园林逐渐荒废,昔日繁华归于平静。庄园消失在历史深处,只留下陆庄巷、陆庄桥和陆庄河这些名字,让后人还能寻觅那段往昔。
如今的陆庄桥并不宏伟。
它长不过六七米,宽不到三米,几步便能走过。然而,这座小桥却承载着厚重的历史。桥面由五块粗大的长条石铺成,中间石板上刻有一幅阴刻奔马图。马头昂扬,四蹄腾空,线条简洁有力,寓意奔腾向前,也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愿望。
桥头两端各有一只石狮,憨态可掬。它们仿佛已经守望了九百多年,看过无数行人经过,看过陆庄河春夏秋冬的变化。
桥上还有一座凉亭,是福州城区少见的风雨廊桥。2018年陆庄河整治时,凉亭得到修复保护,使这座古桥依旧保留着昔日的风貌。亭中有联:“视之不见求之应;听之无声叩有声。”寥寥数语,透出一种古朴幽深的意味。
桥南设有关帝神龛、临水夫人神龛和将军神龛,供奉高怀德、马、洪三位将军。亭中悬挂的“祖德流芳”匾额,则寄托着陆氏后人的追思。2004年,盖山镇光桥陆氏与连江东门外陆氏后人共同敬献此匾,并题联:“陆庄流水长千载,地灵人杰存万代。”一千年过去,陆氏后人依然记得祖先曾从这条河边走向远方,也记得这片土地曾孕育过怎样的荣耀。
而陆庄河,依旧安静地流淌。
从陆庄桥向东走数百米,便是高峰桥。相比陆庄桥,它年轻一些,建于清乾隆五年(1740年),至今也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石构平梁桥、七条石板铺面,栏板上雕刻着仙鹤、鲤鱼、麒麟与花草,展现着传统石雕艺术的精美。
高峰桥附近曾有一棵闻名福州的“人字榕”。相传清代时,有人将榕树气根引向河对岸,经过多年生长,气根在两岸扎根,最终形成一个横跨河面的“人”字形奇观。船只从树下穿行,人在船中仰望,仿佛榕树双脚跨河、身躯立于水中央。这棵人字榕曾位列福州十大古榕之一,是福州独有的跨河榕树景观。然而,2005年“泰利”台风和2009年“莫拉克”台风先后袭击,这棵传奇古榕最终倒下,只留下老照片中的记忆。
但陆庄河的故事,并没有因此结束。
一座庄园消失了,两座古桥依然存在;一棵古榕离去了,更多古榕仍在河畔生长。
如今,陆庄河经过整治,两岸步道相连,古桥修旧如旧。周末午后,坐在陆庄桥的凉亭中,看河水缓缓流过,看榕树投下斑驳树影,看行人从桥上走过,仿佛还能听见千年前庄园里的风声。
历史有时并不会留下完整的宫殿楼阁,它只留下了一条河、一座桥、几棵树,以及一些仍被人记住的名字。
陆庄河便是如此。它不喧哗,也不张扬,却用一千年的流水告诉人们:有些故事虽然远去,但那些留下来的痕迹,依然能够陪伴今天的人们,继续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