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话》
“三山现，三山藏，三山看不见。”福州人说起“三山”，总有几分神秘。冶山、罗山、闽山，虽然历经变迁，多少还留着山的痕迹。而钟山，却是真的看不见了。
如今走在达明路、大中寺巷、元帅路一带，很难想象，这片热闹的街巷之间，过去曾有一座山。山没有了，寺也没有了，连山上的钟声都消失了，只留下几条街名，默默记着它曾经存在过的岁月。
钟山的故事，要从南朝梁普通二年（521年）说起。
那一年，袁士俊把自己的宅邸捐出来建寺。宅子里有一座小山，因为“时有钟声”，便取名钟山，寺也叫钟山寺。后来，寺院几经更名。隋代曾叫鸿业寺，唐代又改作福唐寺。唐宣宗大中四年（850年）重修时，赐名“大中寺”，这个名字一直留到了今天。
千百年来，钟山和大中寺经历了兴衰。五代时，闽王王审知曾在寺西建九层定慧塔；到了宋代，大中寺香火鼎盛，寺产范围很大，达明路、尚方顶一带都与它有关。
那时候的钟山，一定不像今天这样安静。山中有寺，寺中有钟，香烟缭绕，僧人往来。山下还有河流，桥梁连接两岸，来往的人从山脚经过，也许都会抬头看一眼这座小山。
可是，时间慢慢改变了一切。
明代隆庆年间，户部尚书马森辞官回到福州，看中了大中寺的地方，废寺建宅，取名“钟邱园”。为了说明这里原本就是自家旧址，他还引用《三山志》中有关“钟山”的记载，并在石上刻下“钟山萃灵”四字。
后来，大中寺又经历火灾，逐渐败落。到了今天，寺院早已不在，钟山也被削平、填平，房屋和道路覆盖了原来的山地。
我们甚至很难找到一块能够证明“这里曾经是一座山”的石头。但山真的消失了吗？也许没有。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下来。
从前的山脚，如今是大中寺巷。巷子很短，也很窄，走不了多远便到了尽头。巷名却一直没有改变。“大中寺”三个字，就像一块小小的路标，提醒着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有一座寺，寺旁曾经有一座钟山。
出了大中寺巷，就是达明路。
今天的达明路很热闹，尤其到了晚上，烧烤、小吃、鱼丸、肉燕，各种店铺灯火通明。可是，很少有人知道，脚下的这条路，过去曾经是一条河。
明清时期，这里还是护城河的一部分。河上有便民桥、宜兴桥、龙须桥、仁爱桥。福州人把城中的河流比作龙须，河水从城边流过，桥梁连接两岸。
后来，河渐渐失去了原来的作用。1928年，这里还有游船经过；到了1933年，河道被填平，河变成了路。
“达明”这个名字，也与过去的河有关。有人说，它来自福州话“单边河墘”的谐音；也有人说，过去这里有许多弹棉花的店铺，“弹棉”的福州话读音与“达明”相近。
无论哪一种说法，都让人感到有意思。一条河没有了，却留下了一个名字。而这个名字，又一直陪着钟山旧址走到了今天。再往西走，就是元帅路。
元帅路不长，也不宽，却有一座很有故事的元帅庙。庙里供奉的是戏曲界尊奉的田都元帅。旧时福州的戏班子，对这里十分看重。新戏班成立，要到元帅庙分香；戏班来这里演出，头场戏还要献给田都元帅。
过去，元帅庙前也是一条河，叫“元帅庙河沿”。1975年，河道填平，后来便有了今天的元帅路。
这样看来，大中寺巷、达明路、元帅路，三条并不起眼的街巷，其实都和过去的钟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条巷子，记住了一座寺。一条道路，记住了一条河。另一条道路，记住了一座庙。而它们共同围着的地方，曾经是一座山。这就是钟山最让人感慨的地方。
它不像冶山那样，还能看见山的轮廓；也不像罗山、闽山那样，还留有可以触摸的石头。钟山什么也没有留下。你今天站在达明路上，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脚下，曾经有一座山。
可是，历史并不会因为山消失了，就真的消失。
它藏在一个个地名里，藏在一条老巷子的门牌上，藏在一条已经填平的河流的名字里，也藏在一座古老庙宇的香火中。
钟山没有了，钟声也没有了。
但当夜晚走过大中寺巷，再经过灯火通明的达明路，最后来到安静的元帅路，也许仍然可以想象：很多很多年前，这里有山、有寺、有河，有来往的人群，也有寺院传出的钟声。
那座山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但它留下的故事，还在这几条街上慢慢流传。这就是钟山。它消失了，却从未真正离开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