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
“大梦松声”是福州西湖“古八景”之一。今年大暑过后的一个周六,我专程游览了大梦山。南朝画家宗炳把通过观赏山水画来替代实际登山游历的审美与体验方式称为“卧游”。我自学习山水画、读古典画论开始,对“卧游”的文艺实践和人生观照方式就心向往之。位于福州市中心的于山、乌山、屏山成为我践行宗炳“卧游”精神的道场,而大梦山因为它的袖珍与隐蔽,常常被我忽略。我此行之后才知道它迥然有别于三山。
进入大梦山的山门,要经过一座两柱单间式仿古的石牌坊。它架设在宽阔的五层石台阶上,灰白色花岗岩有自然风化的岁月痕迹,边角微微沁出青苔印记。当我看到坊额正中镌刻的行书“大梦松声”四个字,心里一阵欣慰:嘿嘿,不虚此行。
我踏上粗粝古朴的石阶步道,头顶上的阔叶乔木、榕树枝叶交织成天然华盖,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洒落斑驳光影。步道两侧长满阔叶绿植、蕨类、灌木,形成密闭的绿色通道,三伏天里,这里十分清凉。大梦山以大量形态奇特的海蚀花岗岩孤石、峰石堆叠而成。不少岩石表面附着斑驳白藓与青苔,高处叠石错落,垒筑成形态峭拔的天然石峰。石缝间自生的蕨类绿植在风中轻舞,盘根错节的古榕树依附着岩壁韧性生长。步道上散落零星的枯叶,带着经年踩踏的岁月质感洒落一地。步道两侧以巨型原石围合护边,穿行在这奇石密林之间,我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抬升,逐渐往山上的松声亭、梦山阁靠近。
天光柔和,我举目望去,发现如今的大梦山并没有几棵松树,但亭子依然沿用松声为名。亭子为六角重檐攒尖的形制,向上舒展的飞檐翘角,具灵动飞升之势,顶端挺拔的宝珠式塔刹,增添了亭子的庄严感。亭子的顶部藻井是明黄色木质榫卯边框勾勒的正六边形花瓣网格。穹顶正中悬挂一盏深褐色六角实木宫灯,六个立面彩绘六幅梅兰竹菊传统花木小品,古雅隽秀。灯体的每一个下角垂挂飘逸的鲜红色流苏,俏皮可爱。梁枋间绘制了唐伯虎点秋香、梁山伯与祝英台、牛郎织女、天仙配等古典题材爱情故事。我置身其中,仿佛观看旋转舞台上的经典剧目,体验着游园“移步入境”的趣味。
唐代刘禹锡在《洗心亭记》中写道:“因山之势,置亭于上,以为游观之所。”这与宗炳的“卧游”观念如出一辙。纵观天下名亭,如北京陶然亭、苏州沧浪亭、杭州湖心亭、扬州瘦西湖吹台亭、安徽滁州醉翁亭、长沙岳麓山爱晚亭……从“实用”走向“审美”,每座亭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我眼前这座松声亭虽然建造时间不长,却融入了千年的西湖时光,写下福州西湖史话美妙的一笔。
再往上走,就是梦山阁。我的目光在这座三层八角阁楼上下巡览,从高台石砌基座向上逐层攀升,一层通体的朱红木构,环绕通廊美人靠栏杆,檐角是雕花木构件与中式垂挂灯笼。在古代,梦山阁是串联西湖八景的观景枢纽;在今天,站在梦山阁上可以环顾福州城,与镇海楼遥相呼应。我绕着廊道走了一圈,以冰裂纹雕花木格窗为背景,自拍了几张照片。
老子言:“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器物真正的功用,恰恰在虚空部分。清代学者李渔在《闲情偶寄》中写道:“亭之妙在于虚,虚则能容,容则能通。”亭如此,阁也如此。松声亭横向中空通透,梦山阁纵向中空封闭,两者一俯一仰、一收一放,完整构成传统知识分子“入世行事、出世修心”的精神闭环。亭子接纳往来游客,静坐亭中,沉浸式聆听风声、树声、鸟声、湖声,以虚空承接四时光影,湖风、树影、月色自由穿行亭内,消解建筑与人、自然的边界,实现天人相融。阁楼可关窗闭户独处,也可开窗放眼天地,竖向的虚空贯通上下,人逐层登高,仿佛一条向上延伸的虚空通道,用来容纳人向上求索的心境,突破密林的遮蔽,挣脱山林的局限,在底层入世体察世事,在中层静心观照,在顶层登高悟道自省,仿佛一位内修心性、外观世事的悟道者。
据《榕城考古略》载:“万历十六年,知府江铎改西门外旧闸为坝,引西湖水入城,以通河道。”西湖容纳山间流水、承接四时雨水,包容万物而从不排斥。明清时期的西湖时有淤塞、湖域萎缩的现象,在福州历任地方官治理下得以保留下来。如今,西湖碧波充盈、水体连绵饱满,滋养一方百姓。月圆则亏,水满则溢,在西湖全域中,梦山阁、松声亭以虚空之境平衡了西湖之满,构成一种绝妙的空间对比。
江铎携客人登临大梦山的时候,觉得山上少了一个亭子,少了歇脚的地方,有过建造亭子的想法,却没有实现。以堂堂知府造一个亭子,应当不算难事。可事实并非如此简单。重温明朝历史,万历年间自然灾害频发,北方防范蒙古入侵,东南沿海防范倭寇骚扰,军事开支巨大,各级政府财政紧张。当时的福州知府江铎不打算耗费民脂民膏去修建一座亭子。亭子没有造成,江铎提笔写下了“廉山”二字刻于石壁,以此自勉。此后,大梦山也叫廉山,成为福州士人官员自省修身的地标。
“廉”“莲”谐音,廉山下的西湖书院前遍植莲花,每到盛夏满塘碧波,朵朵红莲引来许多游客。北宋理学名家周敦颐笔下的莲花是人格化的,赋予莲花君子的品格,成为后世读书人的精神象征。大梦山与莲花结成表里相生的精神意象,共生在西湖烟光里,共同构筑起西湖清廉修身的自然哲境。
西湖书院前身为致用书院,清同治十二年(1873)福建巡抚王凯泰创设致用堂,次年改称致用书院。王凯泰《致用堂志略》记载:“闽会城西关外,旧有西湖书院。康熙年间,郡守池君维城毁淫祠,改建以祀朱子,而非诸生讲习之所。久之,屋宇颓废,基址谨存。同治癸酉,余抚闽之三载,访修废坠,始筹经费,属张观察启煊、赵太守均,清理其地而扩充之。”这段文字把西湖书院的“前世今生”交代得一清二楚。大梦山下的西湖书院是古已有之的。书院占地空间不大,功能区间井井有条,当年的营造工程进展顺利,仅用数月就竣工验收投入使用。王凯泰接着写道:“既落成,集多士讲学其中,课以经解策论,并定章程以垂永久。参酌吾乡阮文达浙江诂经精舍、广东海学堂之法,仍颜曰西湖书院,以从旧志。榜其堂曰致用,崇实学也。”阮文达是清代中期官员阮元的谥号,王凯泰的同乡,历仕乾隆、嘉庆、道光三朝,官至体仁阁大学士,被尊为“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一代文宗”。阮元在经史、金石、历算、校勘、训诂等多领域造诣深厚。
致用书院从成立到停办仅有32年,先后只聘任林寿图、郑世恭、谢章铤三任山长,但它却与鳌峰书院、凤池书院、正谊书院并列“清代四大书院”。致用书院由一省巡抚王凯泰创办,其首任山长林寿图也是一位不得不提的人物。
林寿图生于清嘉庆十四年(1809),闽县(今福州市区)人,是一位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教的典范,素有廉名。同治四年(1865),在陕西布政使任上的林寿图被卷入一场官场弹劾案,他是主要当事人之一。当年六月,清廷命总管内务府大臣瑞常、户部尚书罗惇衍为钦差大臣,赴陕西调查刘蓉与林寿图。一时间,陕西的多种政治势力波诡云集,政局如一根弦绷得很紧。经过几个月的调查,瑞常、罗惇衍对林寿图下了正面公允的结论:“林寿图身任藩司,整饬吏治,是其专责。该员操守甚好,办事认真,实能任劳任怨。惟急求速效,驭吏过严。臣等到陕后,将该藩司卷宗调阅详核,其日行公事,俱系亲自标判,极为勤奋。惟参劾属员,考语间有轻重失当,以致人怀畏惧,谤毁多端,而其廉洁之操,究不能稍加訾议也。”两位钦差大臣说了公道话,肯定了林寿图的勤政和廉洁。清誉是保住了,但他在仕途上已难有大作为。
数年后,林寿图的母亲去世,他回乡守制期间担任致用书院山长,学术才能得到充分发挥。这是林寿图为官之外开辟的另一条新路。
林寿图爱书、藏书,向致用书院捐赠不少典藏古籍。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废除科举考试后,致用书院改为全闽师范学堂简易科,这批藏书并入全闽师范学堂图书馆。抗日战争爆发后,这批藏书随福建省立师范学校迁往永安,后又迁至三明,现存于三明学院图书馆,是林寿图留给后人的宝贵精神财富。让我感兴趣的是明代乡贤黄道周撰、清代郑开极重订的《石斋先生经传九种》,在清康熙三十二年(1693)刻于杭州。全书为五十卷附录二卷,三明学院图书馆现残存八种四十卷,共十五册,每页9行18字,白口,左右双边,单鱼尾,线装。书内钤“欧斋庋致用堂”“颖尗”“寿图之印”等朱红印私章,以及“福建省立师范学校图书馆”“三明学院图书馆藏书章”椭圆形蓝色公章。朱红与蓝色的公私印迹诠释了黄道周不朽的道德文章,也见证了福建教育数百年的沧桑。睹物思人,林寿图卒后葬于西湖旁的贵安山,据说墓门上的“未知东越归何传,为爱西湖买此山”是他生前手书。他把生命融进西湖,这是真爱。
山有廉骨,院存书香,莲藏素心。从赵汝愚品题古景“大梦松声”至今,大梦山见证了西湖水环境的变迁和福州城的发展,多少人上山下山、出世入世、在朝在野、藏锋露锋,梦里却不知身是客,终了才明白人生只在梦里梦外。我下山的时候,穿过一个石洞,洞内清幽避光,与洞外的松声亭、梦山阁一暗一明、一藏一露,有深藏含蓄之美。我明白了“卧游”大梦山的妙义,不虚此行。


